孙浩的直播间开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十二层。
我和江屿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五十,距离他的固定直播还有十分钟。江屿把车停在对面的露天停车场,没有熄火。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黑卫衣、黑牛仔裤、黑马丁靴,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看起来不像来围观的,像来打架的。
“你真要上去?”她问。
“来都来了。”
“你就这样上去?你的脸在星座圈里又不是没人认识。‘星遥说’三百二十万粉丝——你当孙浩不刷同行数据?”她从后座拽过一个帆布包,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我头上,又摸出一个没拆封的一次性口罩,“戴上。能拖十分钟是十分钟。”
我把帽檐压到最低,口罩遮住半张脸。江屿打量了一下,嘴角翘了翘:“行了。现在你看起来像一个来偷师的小博主。”
商住楼的电梯慢得让人发慌。每上一层,轿厢就晃一下。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过今天下午做的功课——花了四个小时刷完孙浩近三个月的全部视频。一百二十条。每条三分钟。他做的是“星座桃花运”赛道,核心套路只有三步:第一步,用标题制造焦虑——“你的金星有刑克相位,注定情路坎坷”;第二步,用专业术语建立权威——“土星回归期间,你的感情生活会面临结构性重组”;第三步,卖货——“买我的桃花晶手串,化解刑克相位,售价399,限时折扣299”。
他在置顶视频里展示过自己的“专业资质”:一张国际占星协会的认证证书。我放大看了。协会名字是真实存在的,但证书编号在官网上查不到。那个协会不颁给个人,只颁给机构。他P的。
电梯门开了。二十二层的走廊铺着廉价地毯,墙皮有几处脱落。走廊尽头一扇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大字:星缘工作室。旁边还贴了一张孙浩本人的海报——精修过的脸,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文案写着“你的星盘,我的使命”。
我盯着“使命”两个字看了三秒。
江屿没跟上来。她在楼下做另一件事——用她的话说,“你上楼拆台,我断他后路”。她的账号粉丝比他多一倍,她能做的事比我多。
敲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开了门,看起来像助理,脸上带着那种“又是来交钱”的职业化微笑。“你好,来咨询的吗?今晚我们专场——‘如何用星盘锁定正缘’,体验价199。”
“我找孙浩。”
“星缘老师正在准备直播,暂时不方便——”
我越过他的肩膀,直接走进去了。
工作室不大,客厅被改造成了直播区。补光灯、环形美颜灯、竖屏支架,背景是一整面墙的假书柜——假的,书脊是打印贴上去的,仔细看能看出像素点。孙浩坐在环形灯后面,正在调手机角度。他比视频里看起来大一些,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盘扣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水晶手串,手指上还有一枚镶嵌着绿松石的银戒指——我在淘宝识过图,手串批发价八十,戒指一百二,直播间卖399。
“你是?”他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
我摘下帽子和口罩。
他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在五秒之内经历了三个变化——认出、警惕、切换成苦笑。“沐星遥?你来什么?”他的语气是那种同行之间假装热络的调子,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把手串捻了一圈——用道家术语说,这是符被触发时的应激反应。
“想跟你聊聊易准的事。”
他脸色变了。助理识趣地退进走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我知道易准是你的客户,”孙浩换了条腿跷着,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同谋的暗示,“但这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给她做了一份桃花运分析。她问什么,我答什么,法律责任我承担不了——”
“你没回答她问题,”我说,“你只回答了你最擅长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让她恐惧的东西。”
我拉开他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环形灯的冷光打在我和他的侧脸上,把我们照成两个对立的剪影。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打开了他置顶那条“金冥合相终身伴侣鉴定”的视频,按下播放键——他自己在视频里说的话被公放出来:“金冥合相,代表你们在前世就有非常深的业力纠葛,这种关系是逃不掉的。哪怕你们现在不认识,宇宙也会安排你们相遇。”
“三百块一单的鉴定,”我关掉视频,“你给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女孩,出了三千块的高级版。你知道她拿去做什么了吗?”
孙浩没有回答。他把手串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拿着你的报告去易准的酒店房间,差点掐死他。”
“那不是我让她去的!”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意识到直播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又猛地压低,“我跟你讲,这个行业谁都净不了。你给易准看星盘,你收不收钱?你也收。你收的钱比我贵多了,只因为你的客户是顶流。你给他看星盘的时候,你没有为了安抚他挑选过好听的话?你没有为了让他依赖你,把一些东西往严重了说?咱们这个行业里所有的人,都是靠消费别人的恐惧活着的——她怕没人爱,我收三千,他怕过气,你收三万。数字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
他说完,喘着粗气,等着我的反应。不是辩解,是“我知道你也是这种人”的赌。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他把丁念从“孤独”推向“疯狂”只用了三千块钱。他三个月赚了一百万。他也许在别的行业里会是一个普通人,不坏也不好。但他坐在了这个座位上。
“我倒希望你说的是对的,”我说,“那样我今天就不用来这里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把你说的那些全都还原一遍——如果我给易准做的是和你一样的事,我就没资格开这个口。但你没说对。”我把手机翻到备忘录那一页,从上往下念,“我给易准做过七次正式咨询。第一次,我告诉他水逆期间不宜做重大决定,建议推迟新代言签约——后来那个品牌方爆出财务造假。第二次,我告诉他月亮双鱼的人在十二宫被触发时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建议他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出长途——他取消了一个海岛的拍摄计划,后来那个海岛发生了台灾。但我从来、从来没有告诉他‘你是注定的’。你能算出行星什么时候逆行,但你算不出一个男孩深夜在酒店里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他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有个人跟他说实话。”
我站起来。环形灯夹在我和孙浩之间,光线硬得像刀。
“孙老师,你给不了别人实话。因为你连自己的实话都没听过——你那张认证证书是P的。”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那枚戒指从他的手心里掉了出来,在桌上转了几圈,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几次,只挤出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不需要再解释了。他已经用手去摸脖子上那道突然发红的皮肤——他的体态语言出卖了他。他做过的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他也许在短视频里连“国际认证”四个字都敢说,但没人当面点破他那张纸片的样子——直到今晚。
一墙之隔,粉丝已经在评论区刷屏了:“星缘老师今天还播不播?”
孙浩偏头看向直播推流屏幕。八点零一分。他迟到了。他有300万人等着他告诉他们今晚的月亮可以帮他们捕获一段正缘。他捡起戒指,重新戴上,使劲捏了捏指节。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在抖。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拉开工作室的门出去。走廊里那个助理正靠着电梯口的墙刷手机,看到我时略微站直。
“今晚的运势你们自己看,”我经过时对着他口别的那枚工作牌说,“转告‘星缘老师’——以后我每天来看他一场。只要他还在用软件让APP替用户生成鉴定报告,我就把他在直播时连麦连线,当众把APP算的结果念给大家听。从头到尾念。不收一分钱。”
走进电梯前我回头又说了一件事。不是追加威胁。是丁念。我告诉他,那个女孩子相信了他说的话,花了三千块去买一个不存在的答案,然后她现在在拘留所。她的爸妈还在老家。
电梯下行。手机震个不停。我低头看了一眼——江屿发了两个东西。第一条是录屏。她用自己的大号实名举报了孙浩的账号,标题是“滥用占星术语对粉丝实施情感诈骗”,附带置顶视频的拼接证据。已经有两千人转发。
第二条只有两个字:“收工。”
电梯停在一楼。我走出去,推开公寓楼下的那道玻璃门。北京的风还在吹,雾霾还没散。江屿的车停在对面,打着双闪。副驾的门没锁,座椅加热开着,中控屏上放着那首没换过的老歌——她说这个DJ的歌单只有七首循环,每首都不好听,但每首都能挡住某些不该听的响动。
我坐进去拉上车门。江屿侧头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先说话。我说我今晚在他直播间的事,明天会变成举报材料发在官方投诉平台。而他那张P的证书,我已经截图交给工商那边的人去处理了。
江屿想了一下,说这个备案也需要一个专业机构署名。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回复在五秒后抵达。她看了一眼,转过来对我说:“顾衍之说他明天以星遥文化的名义给你补一份公开反对函。同时他让你尽快把你工作室的公章收好——因为你很可能在东京之前就需要用章的名义替另一个人背书。”
“另一个人?”
“白露。Emily Chen那边刚放消息说她有可能被着签全约。是经济约。片酬可以为零。”江屿的声音沉静如冰。
在座椅上,看着北京浮在夜色里。帕萨迪纳那面墙上的二十八宿还等着我去刻下一颗星。今天晚上,我把其中一颗的反光砸在了一张P图的证书上。没完。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