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迪纳老城，科罗拉多大道。
段弈给的那个地址不在商业区。出租车从科罗拉多大道拐进一条斜街，又斜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老，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安静，静到可以听见橡子从枝头掉在车顶的声音。
司机在一个没有门牌号的地方停了车。“就是这里。”他说，语气里带着“你确定吗”的疑问。
我下了车。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树影深处。面前是一扇木门，旧得发灰，门楣上方嵌着一块被青苔吃了一半的匾额，匾上三个字还能辨认——“静心观”。笔画笨拙，像是用扫帚写的，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记住的。
终南山静心观。帕萨迪纳分观。
我按了门铃。没有声音。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声音很老，但没有灰尘落下。
院子不大。碎石铺地，中间一棵老橄榄树，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空着。树下还蹲着一只橘猫，用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有人吗？”我问。橘猫站起来，领着我往里走。
院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平房。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涌出来，混合着旧书的霉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幅画像——不是佛像，不是太上老君，是我见过的那张脸。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清瘦、长须、目光像两盏没有灯罩的烛火。陈半仙。
画像下面盘腿坐着一个女人。
她的年纪说不清。可能四十，可能六十。她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一筷子随意绾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她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就是那个带着本子的人。”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是的。”我说，把的笔记本捧在手里，感觉它在发烫。“我是苏从云的孙女。”
她睁开眼。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边缘有一圈青色。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本子一眼，然后说：“师父等你四十年。”
“你是陈师的门徒？”
“最后一个，”她说，“我叫青崖。”她站起来，动作比我想象的利落。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个笔记本，没有翻开，只是用掌心贴着封面，闭了一会儿眼。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吗？”我问。
青崖没有回答。她把本子还给我，转身走向屋子深处。我跟上去。她推开一扇后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放得下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面光秃秃的白墙。
墙上有字。不是写的，是刻的。字迹深浅不一，疏密不均，像是用指甲或是什么钝器，一笔一画凿出来的。刻的是星图。不是现代占星学的星图，是二十八宿。东方青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南方朱雀七宿。每一宿的位置精确到度，旁边标注了支年份。从上往下，从甲子到癸亥，六十年一个轮回，周而复始。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这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震撼，是“原来如此”。原来我在北京出租房里画的每一张星盘，在新宿占卜馆记录的每一段相位分析，在比弗利山庄会议室里用星象把资本方到一张桌子上的每一个决策——都在这里，完整的注脚，最终章。
“师父说，西洋的星盘和中原的二十八宿，是一张图的两种画法。”青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将来会有人把它们画在一起。他没说这个人是谁。但他让我守着这面墙，直到有人带着本子来。”
我转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橘猫蹭着她的脚踝。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没离开过我。
“陈师什么时候走的？”
“五年前。小雪那天。他走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那个丫头的路比我远。她得去东南方向找一片水。水上有桥。站在桥上，她就能看见自己是谁。’”
青崖说完，转身出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字条，不是书。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东京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一个小岛——台场。旁边写着一个期。
我接过来。我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体温比我低，像握过凉水。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东京。立项会议。”
“那你赶上了。”她说，嘴角终于浮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很小，但真的。“师父的最后一个交代——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时候到了。如果你也愿意去东京，那这面墙就能继续往下刻。你的手，新的内容。”
她递给我一支刻刀。铜柄，刃口磨得锃亮。
“刻什么？”我问。
“你命盘里的第一颗星。”
我握住刻刀，走向那面墙。的笔记本翻开在桌上，封面上的蓝墨水字褪成了淡蓝，还能看清：“星盘不会告诉你将来发生什么。它只会告诉你在什么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在东方青龙七宿的旁边，找到一片空白，用刻刀尖划下第一笔。火星溅了一下，落在手背上，不烫。痛感很清，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我一声。
身后，青崖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哼起一个小调。调子很熟，是以前常哼的那首。橘猫跳上桌子，趴在笔记本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扫过陈半仙的照片。
窗外的橄榄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洛杉矶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旧玻璃窗，把二十八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一颗一颗，排成我看得懂的顺序。
我从第一颗刻起。从我的本命星刻起。墙上有回音，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昨天，也像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