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里屯北区,瑜舍酒店。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
不是因为我守时。是因为我从昨天夜里就没睡着。笔记本上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凌晨我脆爬起来,把衣柜里所有衣服试了一遍。最后选了最素的那套——黑色高领毛衣,深灰阔腿裤,没有任何logo的外套。这个圈子的人看衣识人,穿错一件,对方就能在开口前给你定完价。
但问题是,今天要见的人,我连“价”是什么都不知道。
瑜舍的大堂咖啡厅是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地方。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金属装置艺术,光线被刻意调成黄昏的暖橙色。沙发是墨绿色的,皮面光滑得像刚剥下来的栗子壳。空气里有烘焙咖啡豆和某种白花的香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栀子花,季明薇最喜欢的味道。
每一个细节都被计算过。包括此刻我对面的空座位。
我扫了一圈。咖啡厅里坐了七八桌人,没有一个人举伞。靠窗的位置有个男人在翻报纸,靠墙的角落有一对情侣在低声吵架,吧台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穿一件剪裁极好的藏蓝色风衣,正在低头搅一杯咖啡。
两点五十五分。
旋转门转了半圈。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岁左右,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黑伞。北京今天一滴雨都没有,但他拿着伞的姿态像是这把伞长在他手上——不是道具,是习惯。他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整个咖啡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向吧台。
他没有把伞放下。
他点了一杯热美式。然后走到我对面的位置,把伞立在桌边,坐下。
伞没有打开。
热美式在他面前冒着白气。他没喝。跟私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沐女士,”他开口,“你很准时。”
他的普通话带着某种我分辨不出的口音——不是大陆的,也不是台湾的,是那种在太多地方生活过之后,口音被磨成一片光滑的、没有棱角的东西。
“你是谁?”
“不重要。知道名字就会想知道立场,知道立场就会想判断敌友。今天不需要这些。”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一寸,像是给我腾出放东西的空间,“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需要一个中间人。”
“什么?”
“还没启动的。一部电影。”他说,“跨国合拍。方涉及四个国家的资本,参演人员目前保密。唯一可以透露的是——季明薇女士是出品人之一。”
我等着他继续。
“这个需要一个懂星象的人,”他说,“不是给演员。是给资本方看——什么时候可以坐下来谈,什么时候不该见面,谁和谁在这段时间不宜同框。这些东西,在座的人没人信。但他们需要‘有人信’,这样他们才能假装有个台阶坐下来。”
“所以你是要我当幌子。”
“不。”他微微前倾,“是当胶带。”
“什么?”
“这个涉及的各方,彼此都有不想被公众看到的交集。有人是竞品,有人在对岸有产业,有人曾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名单上。平时他们永远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现在有一笔钱,大到让他们愿意暂时闭嘴。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是星象说的,这个时间必须见面,这笔钱必须投,这个角色必须这个人来演’。不是他们想。是天意。天意不背锅。”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他说,“你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具一份星象分析报告。报告怎么写,你自己定。我们不涉。”
“不涉?”我说,“把我安排进易准的酒店房间也算不涉?”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易准的事,”他说,“不是我们安排的。”
“那为什么他会找我?”
“因为有人把你推荐给了他。一个你不认识、但他非常信任的人。”他顿了顿,“你在圈里的名声,比你以为的传播得更远。”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问:“季明薇知道吗?”
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表情——不是惊讶,是某种类似“果然如此”的确认。“她知道一切,”他说,“这个的前期调研,是她亲自做的。包括你。”
“她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你应该亲自问她。”
他把黑伞留在桌边,转身走向旋转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沐女士,”他没有回头,“你的本子上,是不是有一张一九七九年的照片?”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旋转门转了一圈,他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我低头看那把伞。伞柄上刻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图案——天蝎花。跟段弈名片上烫的那个一模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不是微信,不是私信,是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一串我从未见过的海外号。
“周五。洛杉矶。机票已出。有人会在机场举同一把伞。——季。”
没有寒暄。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个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把黑伞拿起来,握在手里。伞柄很沉,像是里面藏了什么。我没有打开它。不是因为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就真的回不去了。
走出酒店大门,三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来自江屿。
“还活着?”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活着。伞拿到了。”
她秒回了两个字:“傻子。”
然后又追了一条:“什么时候走?”
“周五。”
“哪?”
“洛杉矶。”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她的手,摊开,掌心向上。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在中间断过一次又重新连上。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你说的。手相。回来给我看。”
我把手机贴在口,感觉它在微微发烫。
三里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刷着自己关心的那个世界。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注意到我手里多了一把不会下雨的伞。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机场。”
“哪个机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张还没仔细看的电子票信息。洛杉矶国际。航班号CA987。起飞时间:周五下午两点。座位号:23A。
三天后。
“首都国际机场,T3。”
车汇入车流。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但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天空不是被光污染遮住了星星。而是星星藏到了更深处,等着有人翻到地图的另一面。
我的包里,的笔记本还翻在那页。那张黑白照片里,她二十五岁。
比我大两岁。
她在等我找到那个姓陈的人。
而我,要先去见一个姓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