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清道夫从不犹豫——他们的行动是程式化的，从不因对手的状态而改变节奏。但现在，那个举着清扫刀的黑色人影停在了三步之外，银色面具微微偏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迟疑”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话。这是赤第一次听见清道夫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你的力量……在扭曲……”（好吧，其实清道夫说话本听不懂）
赤没有回答。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眼睛对上了银色面具后的两个黑洞。
“现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语调是平的，措辞是简洁的，尾音往下坠，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该轮到你们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血水上，发出的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水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低震——石板路面在他脚下微微震动，以他的脚落点为中心，周围的血水被震出了一圈细密的涟漪。他所过之处，石板上的鲜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他脚下汇聚，在他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深红色的脚印。
第一个清道夫动了。他没有后退，清道夫从不后退。他举起清扫刀，以一个标准的、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朝赤的脖颈斩来，刀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刚才砍倒老科尔时一模一样。
赤抬手。
血刃划出了一道弧。那道弧的轨迹很简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力量的速度和力量的轨迹——快到残影还没消失，刀刃已经和清扫刀撞在了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只响了半截就变成了金属断裂的声音，清扫刀的刀身从中断开，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去，深深地进了旁边的断柱里。与此同时，血刃的余势未消，继续划过清道夫的躯，从右肩斜切至左肋。清道夫的黑色制服像纸一样被撕开，面具下的身体被切成两段，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滑落，鲜血不是涌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以一种被压缩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姿态向四周喷射。地面上又多了一大片暗红。
剩下的四个清道夫同时冲了上来。他们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犹豫——同伴的死亡不过是一道被清零的数据，不会在既定的程序上留下任何痕迹。四把清扫刀从四个角度同时砍下来，封死了赤所有的退路。
赤没有退。他也冲了上去。
他闯进了四把刀的交汇点，身体在半空中拧转，血刃在身周划出一圈血色的光弧。第一把刀被劈飞，第二把刀被血刃削断了刀柄，第三把刀擦过他的肩膀，刀刃切开粗布衣服，却在接触到那些暗红色疤纹的时候像是砍在了某种远比皮肤坚硬的材质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第四把刀还没来得及落下，血刃已经从那个清道夫的下颌刺入，从颅顶穿出，银色的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赤就不再用眼睛去看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感知到下一把刀从哪个方向来，下一击应该从哪个角度递出，血刃在他的手中像活了一样，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挥的时候，它已经自己挥出去了。他的大脑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战术，没有思考，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受任何杂音扰的意。清道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尸体以各种姿态散落在主街上——有的仰面朝天，面具碎裂；有的趴在地上，清扫刀还握在手里；有的是被拦腰斩断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两步远，中间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五个清道夫，全部倒下了。
赤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主街的石板路面已经看不见原本的颜色了，暗红色的血液铺满了整段路面，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泊。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血的铁锈味。赤手里的血刃渐渐消散，从刀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回液态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指尖还在往下渗血，但量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几滴，在他的指腹上凝成了深红色的血珠，晶莹剔透，像某种被提炼过的精华。
他缓缓转过身。
艾琳还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小宇。小宇的脸埋在她的口，看不见表情，但瘦小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张婆婆跪在旁边，枯的手还捂在脸上，指缝间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赤从没在艾琳脸上见过的情绪。艾琳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的脸上沾着刚才溅上去的血点，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恐惧——不是对清道夫的恐惧，是看着赤时，从心底深处升起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认不出他了。
赤又看向老科尔。
老科尔安静地躺在那摊已经被踩得不成形状的血泊里。烟霾的灰黄色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半睁着，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涌血了——已经没有血可以涌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没有完全散去，定格在脸上，像一个再也讲不完的故事。
赤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断了又接上的弦重新绷紧，然后被一只手的指尖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冰冷，平静，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
“……力量的代价，才刚刚开始。你终将被我吞噬。终将成为血色的傀儡。”
赤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力道大到刺破了皮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它的。他能感觉到那块晶体已经不在他的体外了——它在他的身体里，在心脏附近，像一颗微型的第二心脏一样在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把一股冰凉的东西泵入他的血管。那些暗红色的疤纹从锁骨一直蔓延到手腕，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此刻没有发光，只是存在着，像是在提醒他，他从刚才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个九阶收尾人了。
但他不后悔。
赤松开拳头，走到老科尔身边，蹲下身，把老人的身体从血泊里抱了起来。老科尔的身子轻得让人心慌——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个曾经是七阶收尾人的战士，最后轻得像一捆柴。赤把他口的衣服拢了拢，遮住那道狰狞的伤口，让老人看起来体面一些。然后他把老科尔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老人的前，让那只手重新回到它守护了一辈子的位置。
他抱着老科尔站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艾琳。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像是以前那个赤在看她——那个寡言、温和、把面包掰成两半分给她吃的少年。但也只有一瞬间。
“走。带上张婆婆。”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已经不再像那个少年了。那语气很冷，很稳，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艾琳愣了两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抽醒了，猛地站起来，一手扶着张婆婆，一手抱着还在发抖的小宇，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赤抱着老科尔的尸体，走在最前面。他走过的地方，石板上的血液开始朝着他脚下的方向微微偏移，像是被某种引力牵引着，追随着他。他抬起头，看向23号巷上空的烟霾，那灰黄色的天幕和十七年前被老科尔从废墟里抱出来时一模一样，不曾变过一丝一毫。
但他的眼睛已经在燃烧了。
他知道清道夫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都市的残酷不会因为今天他了五个清道夫而有任何改变。他知道心脏旁边那颗冰冷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第二心脏，终有一天会向他索要全部代价。他什么都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的九阶收尾人了。他手里握着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哪怕这份力量是借来的，是诅咒的，是带着倒计时的。他还是要走下去。
他要斩断这无尽循环的血色夜晚。他要护住那些还没被这都市碾碎的人。哪怕最终，他会在这场注定输掉的战争里输掉自己。
烟霾不散。23号巷依旧沉默。灰黄的天幕下，少年的背影抱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身后的石板路上，血色的脚印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