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清道夫的嘶鸣,不是艾琳的哭喊,不是风穿过断墙的呼啸。是从里面,从掌心的晶体沿着手臂一路攀上来,钻进耳膜,更准确地说,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想要力量吗?想要复仇吗?与我共生。我便给你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赤的身体僵住了。那块晶体的热量已经渗透了掌心的皮肤,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顺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前臂,绕过肘关节,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朝着心脏的方向靠近。它的所到之处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感,不是让人发抖的冷,而是一种把痛觉和恐惧一并冻结的冷。同时,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着,没有催促,没有迫,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这一刻,赤的理智和本能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互相冲撞。
他不知道这块晶体是什么。他的知识储备里最玄奥的东西不过是老科尔讲过的几个收尾人同行的传闻,什么某位高阶收尾人能单手劈开钢板,什么某个传闻级的恶徒能控影子——那些都是故事,老科尔自己都说不假,讲的时候总是夹着烟卷眯着眼,一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神情。可此刻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的,是正在他的掌心里发光发热的,是一个在向他许诺力量的声音——而那个声音,绝不属于任何善良的事物。
老科尔说过什么来着?“收尾人的底线不是力量,是心。”他还说过,“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诱饵,要么是这两样叠在一起。”
赤什么都想起来了,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十七年老科尔说过的话全部涌上心头,挤得他的脑子生疼。他知道面前这个选择没有正确答案。拒绝,他会死,老科尔白死,艾琳会死,小宇会死,张婆婆会死。接受,他不一定会死,但他可能会变成某种不再是他自己的东西——那个声音说了“共生”,可“共生”这个词从那样一个冰冷的声音里说出来,听着更像是“寄生”。
然后他听见了清道夫的清扫刀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那把刀正在落下。
没有时间了。
“我愿意——!”
赤在心里吼出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对那个声音,对那块晶体,对那座从不回应任何祈祷的都市,还是对十七年前把他从废墟里捡起来的老科尔。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握紧了那块黑色晶体,指尖扣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要把那东西捏碎,又像是要把那东西嵌进自己的骨肉里。
“我愿意与你共生。只要你给我力量。只要你能让我保护他们。只要你能让我复仇——!”
最后那个字落下的瞬间,晶体爆开了。
“绽放”——一道灼热的红光从晶体的每一条纹路中迸射出来,亮度在一瞬间达到了极致,把整条主街都照得血红。然后晶体消失了,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像融化的冰一样渗进了赤掌心的皮肤里,从他的指缝间钻进去,从他的血管里涌进去,从他的骨缝里灌进去。那一瞬间,赤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
真真切切的撕裂感。无数针在扎他的骨头,不是一一地扎,是同时、从所有方向、以同样的力道扎进每一截骨骼的关节缝隙里。无数把刀在割他的血肉,不是从外面割,是从里面往外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肌肉纤维之间穿行,把它们一层一层地剥开又重新编织。赤张开嘴想喊,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吼——那声音粗粝、破碎、带着某种的低吼,从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屋顶上一群黑色的鸟。
他的身体在改变。
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节一节地拉伸开。原本单薄的身体在迅速地拔高、充实,瘦削的肩膀在变宽,凸起的锁骨被隆起的肌肉覆盖,手臂上的线条从纤细变得精悍而有力。苍白色的皮肤在瞬间涌上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暗红色的光泽,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皮肤底下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那些被清扫刀划开的伤口正在以目视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开的皮肉自己合拢,渗出的血液倒流回血管,破损的皮肤重新生长,只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疤纹,那些疤纹和晶体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像暗夜火星一样沉静而明亮的眼睛,此刻瞳孔里正在涌起红光。不是眼球充血的红,是瞳孔本身在发光,红光从他眼底深处透出来,越来越盛,最后几乎盖过了眼白,看起来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炭。
赤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以一种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姿态从地上直起身,膝盖没有抖,背脊没有弯,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像是被一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起来。他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身上还滴着刚才溅到的血,粗布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和那些暗红色的疤纹。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摊开,指尖微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然后他看见了血。
是从他指尖自己渗出来的血。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指尖皮肤下渗透出来,不往下滴,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在空中扭曲、拉长、凝聚,眨眼之间就塑成了一把血色的长刃。刃身从握柄处向前延伸出两尺有余,薄而窄,边缘泛着冰冷的寒光,刃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血刃自己在呼吸。浓烈的血腥味从血刃上弥漫开来,但那种血腥味并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更像是铁锈和铜锈混合的气味——是血本身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能尝出血的咸味。
清道夫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