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23号巷与主街的交界处时,赤突然停下了脚步。
艾琳走在前面两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要回头问他怎么了,就看到赤一只手护住怀里的小宇,另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立刻收住了脚步,多年养成的默契让她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用眼神问赤:什么情况?
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主街的方向。他的鼻翼轻轻翕动着,眉头越拧越紧——
血腥味。
不是23号巷平里那种若有似无的、被尘土半掩的腐败血味,也不是菜市场鸡鱼时飘出来的腥气。是新鲜的、温热的、带着金属冷意的血腥味,顺着晨风一丝一丝地飘过来,浓烈得像是把整条街都浸泡在了血水里。
那味道太浓了。浓到让他后脖颈的汗毛一一地竖了起来。
“不对劲。”赤压低声音,脚步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把怀里的小宇交给艾琳。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惊动熟睡的孩子,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平里那个温和寡言的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一种属于狩猎者的警觉。“你们待在墙角后面,别出来,别出声。”
艾琳把小宇紧紧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咬住了下唇。她拉住赤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张婆婆的孙子在你手里。这里更危险。”赤轻轻把她的手指从胳膊上掰开,没有用力,但动作坚定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贴着墙往前走,短刀已经从腰间抽出来握在了手里。刀身没有反光——他特意用炭灰抹过刀刃,就是怕反光暴露位置。这是老科尔教他的,“战场上最亮的东西最容易招来身之祸”。
主街出现在赤的视野里的时候,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了整个腔。
空无一人。
往这个时候,主街两边本该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卖烂菜叶的、卖泔水桶底的剩饭的、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旧零件的,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营生,但至少能拼凑出一片嘈杂的人气。可是现在,所有的摊子不是被掀翻了就是被抛弃在原地,烂菜叶和碎玻璃碴散了一地,几只被踩扁的铁皮罐子在晨风里骨碌碌地滚动,发出空洞的声响。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东西,还泛着微微的黏稠光泽,一看就知道落在地上还不到一刻钟。
赤的呼吸不自觉地压得更轻了。他蹲下身,用两手指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摊血迹——还是温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主街的另一端传来。
“嗒、嗒、嗒。”
不是人走路时那种随意的、轻重不一的脚步。是整齐划一的、节奏完全一致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理所当然的压迫感。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不快不慢,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在匀速运转,没有一丁点人类的情绪。
赤把自己重重地按在断柱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柱身,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咬紧了牙关,侧过头,从断柱边缘向外探出半只眼睛。
他看见了。
黑色的制服,银色的面具。
清道夫。五个。
他们从主街的晨雾中走出来,身形一个比一个高大,黑色的制服裁剪得一丝不苟,上面的金属扣件在昏黄的雾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们的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着两个黑洞洞的孔,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类的眼神。他们的手里握着清扫刀,刀身是直长型的,从刀柄到刀尖的曲线冷硬而凌厉,刀刃上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花。
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拖着东西。
是尸体。五六具,有男有女,衣服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脸被地面磨得血肉模糊,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赤能认出其中一具身上穿的暗红色格子外套,那是巷口卖菜籽的老周的,昨天傍晚他还跟老周打过招呼,老周还笑着说今天早上会有新鲜的菜籽到货。
那只攥住心脏的冰手猛地收紧了。浑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瞬间以数倍的速度涌回来,把太阳撞得突突直跳。赤见过清道夫——活在23号巷的人没有谁没见过——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他们。上一次他只是远远地看见几个黑色的影子从巷口走过,老科尔就把他按在地上,捂着他的嘴等了整整半刻钟才敢放手。而现在,这些黑色的人影就在不足二十步之外,他甚至能看清清扫刀刀刃上血迹凝结的纹路,能看清银色面具上编号的数字。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捕食者离猎物太近时,猎物的身体会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先一步僵住。
赤僵住了两秒。然后他的理智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把他拽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把探出去的头收回来,动作慢得像是被胶水黏住了全身的关节。他已经看清楚了这几个清道夫的走向——他们正沿着主街朝这边来,以他们现在前进的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经过这里。在这期间,他们路过的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漏过。墙角这个位置,藏不住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必须立刻走。现在就——
一个冰冷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不是语言,不是命令,甚至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从一个清道夫的面具底下发出来,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个意思——那里有人。
赤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左闪身,一道冷光贴着他的右臂劈下来,重重地砍在他刚才藏身的断柱上。“哐当”一声巨响,碎石飞溅,一片尖锐的石片划过他的前臂,割开一条口子,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快跑!”
赤朝着艾琳藏身的墙角爆发出了一声嘶吼。那声音撕裂了他喉咙里所有的克制,把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在清晨的寂静里炸裂开来。
那个发现他的清道夫已经从断柱后面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赤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清扫刀从他身侧横斩而来,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近在咫尺,赤被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摊滑腻的血迹,差点摔倒。他咬着牙用短刀硬挡了一记,刀身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刀柄传到手腕上,虎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他的短刀在那柄清扫刀面前看起来像一件玩具,刀身上甚至被崩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另一柱子才勉强止住退势,粗布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洇出了一片暗红。
他不记得自己身上被划了多少道口子。他只知道不能退。退一步,那个清道夫就会越过他,然后发现墙角后面的艾琳,发现艾琳怀里的孩子。所以他站住了,把短刀重新举起来,刀把上的血迹让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他就用另一只手托住刀背,死死地盯着那个朝他走来的黑色人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墙角后面冲了出来。
艾琳。她手里举着那木棍,从侧面扑向那个清道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木棍砸向他的后背。棍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重重地落在清道夫的黑色制服上,然后——
纹丝不动。
那不是打在肉体上的声音。是打在某种坚硬的、类似甲壳的材质上的闷响。木棍上的包浆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口子,反震的力道顺着棍身弹回来,把艾琳的手掌震得又麻又痛。她的虎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血已经从虎口的裂口渗了出来。
那个清道夫缓缓地转过身来。
银色的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意,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清理掉的杂物。他举起清扫刀,刀刃上的血还没透,在蒙蒙的雾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