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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孟德海的训话落下尾声,随着一句“散会”,会议室里瞬间响起桌椅挪动的轻响。上百号警员纷纷起身,低声交谈着,有序列队离场,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会场,转眼便稀疏大半。

唯有安欣,依旧站在后排的角落,双脚像是生了一般,一动未动。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擦着耳边掠过,他却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整个人都陷在极致的怔忪之中。方才屏幕里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我挥掌扇向挑事者的脆、给旧识递烟倒酒的偏袒、安排老莫给重伤员包扎上药的变通,每一幕都像细针,扎在他恪守多年的法治信条上。

他的指尖依旧捏着那支签字笔,掌心沁出的冷汗把笔杆浸得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黑白分明的正义,程序严谨的规矩,不容变通的法律,这些支撑他从警至今的信念,在刚刚那场特殊的控场处置面前,裂开了一道口子。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却又无法认同这种游走在规矩边缘的方式,内心的挣扎与迷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一只沉稳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安欣浑身微微一颤,缓缓回过神,侧头看去,是安长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安长林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疼惜,也有几分了然,语气放缓,轻声开口:“心里乱了,是不是?”

安欣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安长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长辈安抚迷茫的晚辈,声音低沉而恳切:“我跟你说,安欣,遇上这种极端的突发事件,死抠书本规矩是行不通的,得学会权衡利弊,学会快速处置。”

“说实话,换成是我亲自上场,在那种上千人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场面里,我也做不到金元宝这份地步。他今天的处置,看似有违常规,却是眼下能稳住局面的最优结果。换咱们局里任何一个人去,要么死守规矩硬压,得这群人当场暴乱;要么一味纵容,场面彻底失控,谁都收拾不了烂摊子。”

安长林的目光温和,却字字实在:“别钻牛角尖乱想了。你做不到他这样,一点都不丢人,也不用着自己变成他那样。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板。你守得住程序正义,查案细致严谨,这是你的本事;他镇得住混乱场面,懂人情变通,这是他的能耐,没有谁对谁错。”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拍着安欣的肩膀,沉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马上把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起来。拘留所里一千多号涉案人员等着审问,堆积如山的笔录、线索、案情,全靠你们审讯组扛着,工作压力如山,容不得你在这里消沉走神。”

安欣怔怔听着安长林的话,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动。那些纠结在心底的法理与人情的拉扯,在长辈通透的开导下,渐渐有了头绪。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攥紧了手中的笔,眼神里的迷茫褪去,慢慢凝起了属于警察的坚定。

他终于明白,不必强求自己变成别人,只需守好自己的岗位,做好该做的事,便是对正义最好的坚守。

我在拥挤不堪的拘留所走廊里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脸色,很快便发现好几个人面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冷汗直冒,捂着口小腹蜷缩在地,连呻吟都发不出来——这是明显的内伤内出血,再拖下去必定出人命。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安长林的电话,语气急促却沉稳:“安局,立刻派救护车过来,拘留所有四十多人内伤严重,内出血症状明显,必须马上送医抢救!”

挂了电话,我没片刻耽搁,俯身挨个排查,指着那些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伤员,对着一旁警员厉声吩咐:“把这些人全部抬出来,动作轻点,别碰伤口!快!”

警员们迅速行动,将一个个重伤员小心翼翼抬出走廊,送上陆续赶来的救护车。一番清点,整整四十七人被紧急送往医院,剩下的皆是皮外伤,暂无性命之忧。

我让老莫把剩余的止痛药、纱布、酒精全部分发下去,沉声道:“轻伤的自己清理伤口、包扎,止痛药按量吃,别乱动。”说完,又给每个人发烟,让他们暂且缓解疼痛与恐慌。

酒精擦拭伤口的刺痛、伤口包扎的牵扯感,瞬间让整个拘留所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凄厉的痛呼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剧痛折磨得浑身发抖。

更麻烦的是人群里夹杂的吸毒人员,此刻毒瘾突然发作,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疯狂嘶吼,甚至开始自残、攻击身边的人,场面瞬间又泛起动。

我眉头紧锁,满脸不耐与厌恶,对着老莫冷声道:“全部给我打晕,绑起来!嘴里塞上臭袜子,防止他们咬断舌头!”

老莫二话不说,上前利落出手,几下便将几个毒瘾发作的人打晕,用绳子牢牢捆住,塞进袜子后丢到走廊角落。这些人昏死过去,却还像蛆虫一样无意识地呜呜蠕动,模样不堪至极。

“安排一下,等下优先把这些人送去戒毒所,同时加急审讯!”我对着警员吩咐,“这类人意志力最薄弱,一施压就容易开口,能快速拿到口供!”

处理完这堆烂事,我看向角落里依旧浑身是伤、神色萎靡的唐小龙,朝他抬了抬下巴:“跟我来办公室。”

唐小龙一愣,随即忍着伤痛,默默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单独的办公室。

我关上房门,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又拆开一桶泡面,倒上热水泡好,一并推过去:“喝吧,赶紧吃,下顿饭什么时候有,还不知道。”

唐小龙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和泡面,又看了看我,这个在街头打多年、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别愣着,赶紧吃,时间有限。”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扒着泡面,轻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别怪我,当初你和徐江的恩怨,我已经出面摆平了。我该办的事都办了,结果是高启盛不服气,偷偷在白金汉蹲守报复徐江,他就不想想,那种地方全是监控?他的死,从头到尾怪不到我头上。”

唐小龙停下吃面的动作,抬头看着我,满脸错愕。

“还有,你知道当初徐江为什么非要打你们兄弟一顿吗?”我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他是黑道老大,抓你弟弟,就是为了立威。你们拿了白江波的钱,对他儿子下手,是当众打他的脸,他必须出手反击,给手下所有兄弟一个交代,这是江湖台阶,他不做,就坐不稳老大的位置。”

“不然你以为,他抓了唐小虎好几天,为什么没他?他儿子刚死,满心戾气,却留着你弟弟的命,本就是留了余地,只是要一个台阶,一个面子。”

“错就错在高启盛太年轻气盛,读了几年书,心高气傲,不懂江湖规矩,非要意气用事,才把事情彻底闹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看着唐小龙憔悴狼狈的模样,再次长叹一声:“天意弄人啊,你们兄弟,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唐小龙握着泡面的手不停颤抖,嘴里的食物难以下咽,满心的悔恨、感激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泪水再次滑落。

办公室里,泡面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唐小龙通红的眼眶。

他攥着一次性筷子,指节泛白,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有感激、有悔恨、有不甘,还有满心的委屈。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情绪都哽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滴进面前的泡面汤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哽咽难言的模样,我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凉薄,打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别说了。”

一句话,让唐小龙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底满是茫然。

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清醒,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剖开这残酷的江湖真相:“走到这一步,你们从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上了贼船,再也下不去了。”

“江湖这条路,一旦踏进来,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本没有回头的余地。停下脚步,心软了、收手了、犹豫了,下场就是下一个徐江,下一个白江波。”

“混黑的,刀口舔血,踩着人命往上爬,早晚都会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没有例外。陈泰现在看着风光,年纪一大把,可这条路他也走了一辈子,迟早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唐小龙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从别人嘴里亲口说出,依旧痛彻心扉。

我看着他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模样,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叹息:“出去之后,若是还有机会,抓紧时间生个孩子,留个后代吧。”

“这已经是你们现在能求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这句话,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句过来人最中肯的劝告。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能留下血脉,保住一条后路,已是天大的奢求。

唐小龙怔怔地看着我,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混着泡面汤,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拘留所的铁门便被推开,晨光斜斜照进走廊,驱散了几分整夜的压抑。

第一批被释放的,正是陈泰。

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斗殴,所有冲突都是手下保镖动手,加之此次事发,是他在建工集团的私宅被人上门打砸,处于被动受害的一方,再加上深蒂固的后台、京海知名企业家的身份,各路关系层层疏通,不过清晨时分,便办完了所有取保候审手续。

警员恭敬地解开他手腕上松垮的手铐,陈泰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唐装,神色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大佬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办理完手续的程程,没再多言,迈步径直走出拘留所,门外早已等候着豪车与亲信,车子发动,转瞬便消失在视线里,彻底脱离这场泥潭。

程程紧随其后,她虽参与势力争斗,却无直接斗殴证据,借着陈泰的关系一并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羁押区,眼神复杂,却也脚步不停,彻底脱身。

时光渐移,临近中午,拘留所再次迎来放人通知。

陈书婷缓步走出,她虽与高启强联姻,却全程未参与街头火拼,身为女性,又有娘家背后的人脉周旋,所有证据都不足以羁押她,陈书婷的人脉,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她一人。

她走出铁门时,回头望向羁押室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却也深知无力回天,最终还是坐上前来接应的车,独自离去。

偌大的羁押区里,只剩下高启强。

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羁押室里,隔着铁窗,看着陈泰、程程、陈书婷一个个安然离开,而自己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无人搭救,无人疏通,满心都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悲凉。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才真正听懂了我当初说的每一句话。

出来混,要有背景,有人脉,要懂人情往来,要守江湖规矩。

他从前只以为,手下有一群忠心小弟,够狠够拼,就能在京海站稳脚跟,就能只手遮天。可直到大难临头才明白,平里呼来喝去的小弟,遇到这种被全城抓捕、官方定性的大事,本屁用没有,自身难保,本救不了他。

他混迹黑道不过短短两年,从一个任人欺凌的鱼贩一路攀爬,一心只啃《孙子兵法》,以为靠着谋略算计,就能所向披靡。可直到身陷囹圄、孤立无援才懂得,书本上的计谋,在实打实的背景人脉、江湖人情面前,很多时候本毫无用处。

他不懂疏通关系,不懂搭建后台,只懂一味狠戾夺权,只懂靠着小聪明算计,基浅薄,毫无依仗,最终只能落得这般无人相救、独自被困的下场。

高启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空洞,满脸颓然,眼底满是迟来的悔恨与通透。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终究是在摔得头破血流之后,才真正看懂了这江湖的真相,才明白了人脉、背景、规矩,远比一群小弟、一本兵法,重要得多。

警员通传后,我缓步走进单独羁押室,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高启强蜷缩在冰冷的板床上,衣衫褶皱,眼底布满红血丝,全然没了往的意气风发,只剩无尽的颓然与茫然。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径直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错了吧,当初我跟你说的话,全部应验了吧。”

“你知道我身手这么能打,一个人能顶一百个,却还要甘心给陈书婷、徐江当小弟?等他们倒台,我二话不说就投降认输,把生意低价转给陈泰,这就是江湖。我没背景没人脉,硬碰硬打不过,就及时低头投降,投降输一半,从来都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人彻底打垮,爬都爬不起来,还死守着那点可笑的自尊心、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硬撑到底,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高启强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缓缓道出他心底最深的隐秘:“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因为你弟弟高启盛的死,我明明有能力阻止,却没有出手。”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高启强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死死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竟被我轻易戳破。

“别惊讶,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我神色平淡,无波无澜,“只是命运弄人啊。那天我收了你一万块,真的不多,而且事我也真的办了,出面帮你们摆平了和徐江的恩怨。我说到底也是个打工的,徐江每个月给我四万,他是我的老板,是给我真金白银的人。可你们呢,我帮了你多少次?拘留所里处处关照你,冒着风险帮你救唐小虎,你们不仅不感恩,反倒还恨上我了。难道我就必须同情弱者,无条件帮你们吗?大哥,醒醒吧,这是江湖,不是慈善场!”

“徐江真金白银砸给我,我就得拿钱办事,那一万块对我来说不算多,对当时的你们来说是笔大钱,可我也按约定办了事。高启盛的死,只能怪他自己!事情已经了结,徐江也给了台阶,他偏偏不甘心,天天跑去白金汉蹲守徐江,没完没了地报复。你真以为徐江不敢人?他留着唐小虎,本不是怕了你们,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一个能服众的理由。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全是你们的错,但你们收了白江波的钱,对他儿子下手,这是事实。他作为老大,不教训你们,怎么服众?怎么给手下、给外界一个交代?你弟弟就是看不清局势,只觉得自己吃了亏,非要意气用事,可悲又可笑。”

我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继续戳破他的致命短板:“还有,你本不懂低调!以为娶了陈书婷,拿到建工集团的筹码,就得意忘形、飘飘然了。当初我给你指的路,你走对了,好不容易才刚刚起步,基都没扎稳,你倒好,小人得志便猖狂,非要大张旗鼓办婚礼!你出去打听打听,道上哪个地头蛇、哪个老大敢这么高调?一个个恨不得把家人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抓住软肋,家人,就是混江湖最大的弱点!一手绝世好棋,硬生生被你走成了烂棋,全毁在你短浅的见识、不足的能力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才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动乱。”

“当老大,靠的不是狠劲,不是死读《孙子兵法》学打仗!现在是什么年代?只会打打的人,永远只能当马前卒,当不了主君。主君要学的是用人、辨形势、顾大局、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这些,你一样都没学会。”

“我前前后后帮了你三次,仁至义尽。可惜啊,事到如今,你必须给上面、给这场大乱一个交代。要么你自己顶罪,要么唐家兄弟出一个去坐牢,必须选一个,把这事平了。”

我站起身,看着瘫坐在板床上、满脸悔恨的高启强,最后留下一句告诫,语气冰冷又决绝:“记住今天这个教训,这也是我给你最后的告诫,往后的路,你自己选吧。”

我话音落下,羁押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高启强惨白呆滞的脸。

他浑身僵硬地坐在板床上,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此前所有的不甘、怨恨、迷茫,在我一句句戳破真相、点破要害后,彻底崩塌瓦解。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终于不再强撑,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再也没有半分往黑道教父的模样,只剩一个走投无路、悔恨交加的普通人。

“我……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沙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楚与迟来的醒悟,“我一直以为,靠狠、靠算计、靠《孙子兵法》,就能站稳脚跟,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可我到今天才明白,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看透……”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哀求与愧疚:“元宝哥,我之前恨过你,我怨你没拦住小盛,怨你没帮我们到底……是我糊涂,是我不知好歹,你一次次帮我,我非但不感恩,还心存怨怼,我不是人……”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抉择。

混江湖到了这一步,取舍、退路,都得自己选,谁也替不了。

高启强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脑海里闪过唐小龙、唐小虎跟着他打拼的模样,闪过自己从鱼贩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艰辛,更闪过家人的脸庞。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我选我自己。”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所有的事,都是我高启强一个人做主的,聚众斗殴、争抢地盘、引发动乱,全是我的主意,和小龙、小虎没关系,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扛,我去坐牢。”

“他们跟着我,只是听我的吩咐,我不能再害了他们。”

我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走到这一步,他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有为了自保,出卖跟着自己卖命的兄弟。

“想清楚了?”我沉声问道,“一旦认下,少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出不来,再也见不到陈书婷,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高启强重重地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想清楚了,这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自己狂妄自大、不懂收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认。”

“谢谢你,元宝哥,跟我说这么多,给我点醒这么多道理,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也给小龙小虎留了活路。这份情,我高启强这辈子,记在心里。”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语气平淡无波:“不必记情,我只是不想这场动乱没完没了,上面要一个交代,你肯担下来,这事就能平息,对所有人都好。”

顿了顿,我看着他满脸憔悴的模样,终究是动了一丝恻隐,最后开口道:“你放心,唐家兄弟,我会照拂。陈书婷那边,我也会让人打个招呼,没人会为难她。”

“至于你,在里面好好改造,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高启强猛地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不停地点头。

我没再停留,转身推开羁押室的铁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听着身后羁押室里,高启强压抑的痛哭声,心底毫无波澜。

这就是江湖,一步错,步步错,所有的选择,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我给过他机会,点过他三次路,是他自己狂妄自大、看不清局势,最终坠入深渊。

从今往后,京海的黑道教父梦,彻底碎了。

而高启强,也终将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小人得志,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转身朝着审讯室走去,接下来,还有一堆收尾的事,要彻底了结这场席卷京海的大乱。

羁押高启强的第二天,拘留所来了个特殊的人。

高启兰,高启强唯一的妹妹,刚满二十岁,眉眼清秀,一身简单的学生装扮,浑身还带着未脱的书卷气,是京海大学里在读的大学生。她站在拘留所门口,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抖,看着眼前森严的铁门,满脸无助与惶恐,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来见高启强最后一面。

只是此刻,所有的结局都已板上钉钉,不可逆转。我即便中途手,处处留了分寸,也终究拗不过律法,拗不过他自己犯下的错,改变不了他锒铛入狱的宿命。

没过多久,值守警员再次来报,说高启强执意要再见我一面。

我心里了然,这哪里是想见我,分明是走投无路,要把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妹妹,托付给我这个唯一能信、也唯一能护得住她的人。

我整理好警服,再次走进那间单独羁押室。

高启强早已没了此前的颓然,反倒收拾得净净,坐在板床上,眼神平静,唯独看向门口时,满是忐忑与恳求。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元宝哥,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他声音沙哑,字字带着恳求,“兰兰是我唯一的妹妹,今年才二十,还在念大学,她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参与过我们任何事,是个净净的好孩子。”

“我进去之后,她一个人在京海,无依无靠,肯定会被人欺负,会被这事牵连。我求你,求你帮我照看她,护她周全,让她能平平安安过子,别被我们这些事拖累。”

他说着,眼眶泛红,一辈子好强,从未向人低头,此刻却为了妹妹,放下所有骄傲,满眼都是哀求。

我看着他,又想起门外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孩,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短短四个字,是承诺,也是给这个走投无路的哥哥,最后的慰藉。

高启强瞬间松了口气,泪水夺眶而出,对着我连连道谢,满心的感激,早已说不出更多话语。

我没多停留,转身走出羁押室,找到了站在走廊里,默默掉泪的高启兰。她抬头看着我,满眼茫然,我没多说,只是沉声道:“跟我走。”

带着高启兰回到我家,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流言蜚语与恶意目光。我没有隐瞒,从头至尾,把两年前高启强从一个受欺负的鱼贩,到认识徐江、卷入江湖纷争、一步步走错,再到如今酿成大错入狱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

没有美化,没有偏袒,把所有的真相、江湖的残酷、他的野心与过错,全都摊开在她面前。

高启兰静静听着,泪水不停滑落,全程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等我说完,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开口道:“我不上学了,我留在你这里,跟着你做事。”

我看着她眼底的倔强,没有劝她。一夜之间家破人散,她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劝,也没用。我只是点了点头,着手给她安排好住处、常起居,也给她规划好了在我身边安稳度的路子,保证她往后不会被人欺负,能净净、平平安安地生活。

把高启兰安置妥当,我不敢耽搁,立刻赶回警局。拘留所里还关押着八百多号参与斗殴的人员,群龙无首,后续审讯、定罪、安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我不能离开太久。

回到拘留所,我牵头梳理所有人员案情:没受伤、身上没有打斗痕迹的,一律矢口否认参与聚众斗殴;身上带伤、有打斗痕迹的,都是实打实参与闹事的,证据确凿。

案情清晰,处置脆利落。

所有参与斗殴、情节较轻的,统一判处半年刑期,悉数安排进监狱服刑;高启强作为主谋,数罪并罚,被判处十五年。

三天时间,拘留所彻底清空。

该取保候审释放的,全部放走;该定罪入狱的,悉数押往监狱,一场席卷京海的大规模江湖动乱,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而我,也迎来了最终的处置结果。

因为此次处置突发事件有功,守住了人命底线,平息了大规模暴乱,不用再引咎辞职;但毕竟行事有违规矩,免去所有薪资,无需常到岗上班,但凡警局有突发事件、紧急任务,必须无条件随叫随到。

这个结果,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没有异议,点头妥协。

事已至此,我也彻底放下心结,以个人名义捐款十万元,专门用于慰问此次事件中受伤的警员,弥补此前的疏漏,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至此,这场惊动整个京海的大乱,彻底翻篇。

过往的江湖纷争、人情纠葛,就此告一段落。我守着对高启强的承诺,照料着留下的高启兰,平里守着自己的茶馆,过回安稳子,只待有突况,再挺身而出,履行自己未尽的职责。

江湖路远,恩怨已了,往后,只求一份安稳,守一份承诺。

动乱彻底平息,我手里攥着打印好的捐款书,径直驱车赶往陈书婷的住处。

她刚从风波里脱身,正在家中收拾心绪,见我进门,神色略显复杂,却还是起身相迎。我没半点客套,直接将捐款书“啪”地一声拍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无奈:“事不能全让我一个人扛吧?又帮着捞人,又自掏腰包平事,这道理说不过去。”

陈书婷眉头微蹙,拿起捐款书细细看了一遍,抬眼看向我,语气清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此次动乱伤了这么多警员,不花点钱安抚慰问,把这股怒火平息下去,这事能彻底翻篇?别光想着自己脱身,该出的血少不了。”

“之前安抚你们手下小弟,买吃喝、烟酒、疗伤药品,再加上这次要捐的慰问金,前前后后一共十一万,赶紧给钱。”

陈书婷看着我,沉默片刻,她心里清楚,此次若不是我从中周旋,她本没法安然脱身,这笔钱,她推脱不掉。她没再多问,转身取出支票,脆利落地填了十五万,推到我面前:“多的四万,算是谢你此前的照拂,也给兄弟们多补点疗伤钱。”

我点点头,二话不说将支票塞进包里,转身便走。

离开陈书婷住处,我直接驱车前往陈泰的别墅。这位京海老牌大佬刚回家没多久,正忙着疏通后续关系、安抚手下,见我登门,立刻客气起身。

我依旧是同样的说辞,把捐款书放在他面前,直言此次警员受伤、小弟安抚需要资金平事,自己已经搭进去不少,理应由他这位幕后大佬出钱收尾。

陈泰家底雄厚、人脉广布,这点钱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又念着我此前在拘留所给他留足情面、帮他脱身,当即十分大方,直接让人取了一百万现金支票递给我,半点没有心疼。

我也毫不客气,接过支票直接收好,客套话都不多说,转身告辞。

拿着筹来的巨款,我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联系厂家,全款购置八十辆全新警用摩托,分批送往京海各个辖区派出所,专门配发给一线巡逻警员,既是慰问,也能提升警务效率。

一番置办下来,账目清清楚楚,剩余的钱,我自己留下二十万,算作此前自掏腰包的三千块、熬夜值守的补偿,也算应得的辛苦费。

办妥一切,我带着捐赠票据回到市局,刚进孟德海的办公室,就被他叫住。

“那些警用摩托,还有捐款,钱是哪来的?”孟德海看着桌上的票据,神色略带疑惑。

我神色坦然,把捐款书往桌上一放,直言不讳:“钱不是我的,我拿着捐款书,去找陈泰、陈书婷要的。他们是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花这笔钱安抚受伤警员、平息内部怒火,理所应当,不然这事没法彻底了结。”

办公室里还有几名值班的骨警员,闻言全都愣住,随即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了,一个个悄悄竖起大拇指,满心都是佩服——谁都没想到,平事的钱还能这么筹,不用公家出钱,不用自己掏腰包,还能让涉事大佬乖乖掏钱,既平息了事端,又办好了警务装备,这手腕,实在是高明。

孟德海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小子,办法是真多,这事办得漂亮,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没再多言。

江湖事,江湖了,公家的麻烦,让幕后的人买单,既守了规矩,又平了恩怨,这才是最稳妥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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