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拘留所的处罚期满,疯驴子、骆驼等五十三名徐江旧部,悉数被释放。
我提前包下京海最顶级的大饭店宴会厅,吩咐手下,把所有跟着徐江混过的人——赌场头目、看场小弟、陪侍小姐、带队鸡头,还有此前火拼中死去兄弟的家属,全都一一请到现场。
同时,我亲自递出请柬,邀请陈泰、高启强二人赴宴,做这场饭局的见证者。
傍晚时分,宴会厅内人声鼎沸,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神色各异,有茫然、有悲痛、有焦躁,也有对未来的惶恐,徐江的死,让他们彻底成了没的浮萍,如今被我召集到此,心里皆是忐忑不安。
陈泰与高启强准时到场,两人端坐于主位一侧,神色平静,冷眼旁观全场,既是客人,也是这场恩怨了断的见证人。
我身着一身正装,缓步走上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抬手压下嘈杂的声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开门见山,字字清晰:“各位,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目的很简单,就说一件事——了断徐老大留下的所有恩怨,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咱们出来混江湖,讲情义、念旧主,没错,这是本分。徐老大生前待我不薄,临终托孤,把白金汉、所有商铺赌场,价值九千八百万的产业,全都留给了我,让我照顾好在座的每一位兄弟。”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金元宝,从来就不混黑道,也绝不会掺和江湖仇。徐老大走了,他和高哥、泰叔的纷争,输了就是输了,出来混,挨打要立正,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报仇的事,想都别想,我不可能带着大家去送死。”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却没人敢出声反驳。他们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实话,如今徐江已死,他们群龙无首,本不是高启强的对手,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抬手再次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为了给大家谋一条生路,也为了彻底了结这段恩怨,我已经把徐老大留下的所有产业,全部转让给泰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实打实拿到了八千万现金。”
我侧过身,对着身后的财务点头示意,财务立刻抱着账本和收款设备走上台。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独吞,全部分给大家!”
“首先,是这次火拼中,牺牲的十位兄弟的家属!”我目光看向坐在前排的一众家属,语气郑重,“每家一次性发放一百万安抚费,财务现场核对身份、签字打款,拿到钱,从此往后,徐老大的恩怨,与你们彻底两清,安心过子,不要再掺和江湖事!”
十个家属闻言,瞬间红了眼眶,纷纷上前签字,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款项,对着我连连道谢,随后默默离开了宴会厅,彻底抽身离去。
解决完家属,台下剩下的都是徐江生前的核心人手,我看着众人,继续宣读分配方案:
“除去一千万,还剩七千万。疯驴子,作为徐老大身边头号人手,劳苦功高,分得三百万,拿了钱,从此放下恩怨,不得再寻仇滋事,好好过子!”
疯驴子站起身,眼眶通红,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丝毫异议,点头应下。
“骆驼,忠心耿耿,紧随左右,分得一百万!”
“各大赌场头目,每人五十万!”
“带队鸡头,每人五十万!”
“所有在场陪侍姐妹,每人五万!”
我一字一句,把分配方案说得明明白白,现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暗箱作,没有厚此薄彼,全都是公平分配,合情合理。
众人纷纷上前,排队签字领钱,拿到款项的人,脸上的茫然与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对着我连连道谢。他们都清楚,能拿到这笔钱安稳脱身,已是最好的结局,再也没有任何怨言。
一番分配下来,八千万现金,最终剩下两千一百万。
我看着台下已经领完钱的众人,语气坦然,朗声说道:“各位,剩下的这两千一百万,是我应得的好处费。我忙前忙后,接手烂摊子、变卖产业、安顿大家、了断所有恩怨,这份辛苦,这个交代,大家认不认?”
台下瞬间齐声回应:“认!谢谢元宝哥!”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没有半点不满。若不是我出面,他们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被仇恨裹挟,最终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我拿这份好处,理所应当。
我看着全场,最后说道:“钱已分完,恩怨两清!从今往后,大家各奔前程,想投奔泰叔、高哥的,我不阻拦;想洗手不、过安稳子的,我也祝福。从此,江湖再无徐江旧部,各自安好,互不相!”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起身,陆续离场,一场牵扯京海多年的黑道恩怨,就此彻底画上句号。
陈泰与高启强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陈泰拍了拍我的肩膀,满眼赞许:“元宝,做事利落,有情有义,又懂分寸,好样的!”
高启强也笑着点头:“元宝,以后在京海,有事随时找我。”
我笑着与二人握手道别,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江的嘱托,我彻底完成,所有恩怨,彻底了断。手握两千一百万,我终于彻底告别江湖纷争,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
那场分金散伙宴过后,不过短短几,我的名声便以燎原之势,传遍了京海乃至周边的地下世界,成了黑道圈子里人人称道、个个佩服的人物。
江湖人最讲一个“道”字,也最服做事敞亮、有始有终的人。我接手徐江遗泽,既没有挟私寻仇,也没有贪墨私吞,更没有裹挟着一众旧部做无谓的挣扎,而是净利落了断恩怨,分钱安民,一句“输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更是戳中了所有江湖人的心思。
既全了对徐江的情义,安顿好了所有小弟、家属,抚平了众人的惶恐不安,又给了胜者陈泰、高启强十足的体面,给整个黑道圈子留了规矩、留了退路。没有拖泥带水,没有留下任何后患,做事地道、周全、有分寸,这样的行事作风,在腥风血雨的地下世界里,堪称难得,彻底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与敬重。
道上的人提起我金元宝,无不竖大拇指,都说我是真正懂江湖、守规矩、知进退的明白人,既给徐江旧部留了活路,也给整个京海黑道扫平了动乱隐患,算是给所有混江湖的人,做了最体面的表率。
而京海的各方势力,也因我的举动,彻底归于平静。
陈泰和高启强,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与忌惮。我亲手抹平了所有恩怨,徐江旧部没了仇恨执念,再无人与他们为敌,两人顺理成章、毫无阻力地接手了徐江留下的所有产业。原先观望不定的势力、散落的徐江旧部,也纷纷主动前来投靠,心甘情愿归入高启强麾下,京海黑道彻底一统,再无大规模火拼、动乱,秩序井然。
警局内,孟德海收到线人传回的消息,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整个始末,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释然。
他指尖轻叩桌面,心底暗自赞叹,我的做法,远比强硬打压、大肆抓捕要高明得多。没有流血、没有冲突,仅凭一场分钱、一句规矩,就彻底平息了京海盘踞多年的黑恶动乱,让各方势力各安其位,再也没有滋生事端的由头。
对警方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不用付出警力伤亡,不用引发社会动荡,就彻底化解了一场场江湖仇,还京海一片安稳太平。孟德海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正是我一手促成的,对我的认可与赞许,又深了几分。
而我,在摆平所有恩怨、声名鹊起之后,反倒没有半分飘飘然,反而彻底抽身,一心奔向自己想要的安稳小子,满心都是轻松与惬意。
手握变卖产业剩下的资金,我第一时间奔赴京海市中心繁华地段,一口气全款拿下十间临街旺铺。地段绝佳,人流密集,全是实打实的优质资产。
十间商铺,我做了稳妥的安排:其中九间,全部委托中介出租,签订长期租赁合同,每月坐等收租,一笔稳定可观的被动收入,彻底保障了往后的衣食无忧。
剩下最靠近路口、位置最好的一间,我亲自设计装修,打造成了一楼烟酒专卖店、二楼茶楼的综合门店。
一楼铺面宽敞明亮,货架整齐排列,摆满了各类中高档烟酒、茶叶礼盒,货品种类齐全,明码标价,净规整,做的是正经生意,接待往来街坊、散客,生意红火。
二楼隔成雅致的品茶区,摆放着实木茶桌、古朴茶具,灯光柔和,环境清幽,没有喧嚣嘈杂,专供熟人、朋友喝茶聊天、谈事叙旧,闹中取静,惬意十足。
角落处,我单独隔出一间精致的小居室,摆上床铺、衣柜、常家电,平里不回家时,便住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小店,安稳又自在。
门店打理妥当后,我贴心招聘了两位年轻勤快的女员工,一人负责一楼烟酒铺的收银、理货,一人负责二楼茶楼的泡茶、待客,薪资开得远超市面,两人做事尽心尽责,门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反倒落得清闲。
一番置办下来,所有资产安顿妥当,我手里还稳稳剩下一百万现金,外加徐江生前留下的那辆黑色奔驰,车牌更是京海顶级的8888,气派十足,开出去体面亮眼。
自此,我彻底告别了打打的黑道子,告别了体制内的警员生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每清晨,慢悠悠来到门店,看着员工打理生意,偶尔招呼一下往来熟客;午后便坐在二楼茶楼,泡上一壶好茶,晒着太阳,清闲度;傍晚时分,开着挂着8888车牌的奔驰,穿梭在京海的街头,自在又惬意。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周旋于黑白两道之间,不用再为了生存步步为营、算计人心。有稳定的租金收入,有正经的生意,有舒心的小窝,有拿得出手的座驾,手里有闲钱,身边无纷争,子过得平淡却富足,安稳且舒心。
曾经在刀尖上舔血、在纷争里挣扎的子,早已成为过往。如今的金元宝,不再是那个左右逢源的黑道安保,不再是游走规矩边缘的警员,只是一个守着小店、安稳度的寻常生意人,在京海的繁华里,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岁月静好,再无波澜。
京海的街头,再也没有了往的打打,徐江留下的腥风血雨,早已被彻底抹平,表面看去,整座城市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可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京海的风看似停了,底下的暗流,却早已开始疯狂涌动。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远在汉东的陈书婷,带着孩子悄然回到了京海。她本已金盆洗手,安心带娃,此番归来,绝非偶然,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建工集团的一举一动,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牢牢把控着京海的格局,也在暗中权衡着京海新的势力格局。
紧接着,建工集团的旧人程程,刑满出狱。她本就野心勃勃,能力出众,一直不服陈泰的管控,更看不惯高启强一介鱼贩登顶掌权,出狱之后,立刻蛰伏起来,暗中收拢旧部,一心想在建工集团分一杯羹,和高启强分庭抗礼。
而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冷的老莫,也同步刑满释放,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这个看似普通的刑释人员,骨子里藏着最狠戾的气,注定会成为别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与此同时,警局那边,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安欣连奔波,脸色凝重,城郊接连发现无名女尸,死者死状诡异,身上关键器官尽数丢失,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看似独立的命案,却处处透着蹊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京海暗处掀起了血腥的序幕。安欣带着组员夜排查,可线索寥寥,案情毫无进展,整个警局都笼罩在压抑的氛围里。
而京海真正的权力中心,建工集团内部,裂痕也彻底显现。陈泰和高启强,终究还是走向了不合。
高启强借着吞并徐江产业、收拢各路势力,权势渐鼎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的鱼贩,野心不断膨胀,渐渐不愿再屈居陈泰之下,事事开始自行决断。陈泰看着一手提拔起来的高启强逐渐失控,心生忌惮,又有程程在旁煽风点火,两人表面依旧和气,暗地里互相制衡、互相提防,矛盾一触即发,建工集团内部派系林立,人心浮动。
整个京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命案、权谋、旧人回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而我,守着市中心的烟酒茶楼,依旧过着清闲自在的小子,成了这波诡云谲的局势里,最独特的旁观者。
我的茶楼,成了京海最特殊的一个地方,黑白两道、三教九流,都愿意来这里坐一坐。
疯驴子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晃过来,往二楼茶座一坐,点一壶浓茶,一待就是一下午。他拿了钱后,彻底洗手不,偶尔做点小生意,没事就来找我唠嗑,说说道上的新鲜事,再也没有了往的戾气,只剩安稳。
不少以前混道上的朋友,也纷纷登门,都是以前徐江的旧部、赌场的熟人,如今各安其命,或是投奔了高启强,或是做了正经生意,来我这里喝茶叙旧,绝口不提往恩怨,只聊家长里短、生计家常。
就连警局的警员,也成了店里的常客。安欣、李响等人,出警排查、巡逻疲惫之时,总会顺路走进来,不聊案情,不谈恩怨,点一杯清茶,歇脚解乏,偶尔和我闲聊几句,气氛平和。孟德海偶尔也会驱车路过,进来小坐片刻,眼神深邃,看着这方清净的小天地,不说什么,却也放心。
我从不掺和任何纷争,不问命案细节,不聊陈泰高启强的矛盾,不打听任何暗流秘事。有人来,便好茶招待;有人走,便起身相送,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店,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窗外的京海,风云变幻,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再次陷入动荡。
而我的茶楼里,依旧茶香袅袅,烟火气十足,成了这混乱局势里,唯一的清净之地。我看着往来的各色人等,看着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始终淡然处之,守着自己的安稳小子,不惹事,不沾事,任凭外界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茶楼二楼的玻璃窗,斜斜洒在实木茶桌上,暖光裹着淡淡的茶香,驱散了几分凉意。一楼烟酒铺的店员正低头清点货架,玻璃门开合间,偶尔有街坊进来买包烟、捎瓶酒,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疯驴子刚揣着我递的烟,晃悠着出了门,店里刚清静下来,两道身影便停在了茶楼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安欣,警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眼底带着连查案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毛边的旧外套,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垂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站在门口,局促得手足无措,浑身上下透着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茫然,不用问也知道,此人必定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安欣带着他走进店里,径直走到我坐的茶桌前,神色带着几分难色,声音压得很低:“金元宝,麻烦你个事。这是老莫,刚刑满释放,无亲无故,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实在走投无路了。我想着你这店里缺个看店、跑腿的人,为人又厚道,能不能收留他,给口饭吃?”
我抬眼细细打量老莫,他虽沉默寡言,周身却没有混黑道的戾气,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楚,还有一种被生活磋磨透了的木讷,一看就是命苦的可怜人。
没有半分迟疑,我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淡淡开口:“安警官开口了,人留下就是。”
安欣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转头对着老莫叮嘱了几句,让他安分做事、少言多做。随即,他便攥着对讲机,脚步匆匆地离去,城郊连环女尸案、器官丢失的疑点,早已让他焦头烂额,一刻也耽搁不得。
待安欣走后,我放下茶杯,指了指一楼角落收拾出来的小房间:“以后你就住那,吃住都在店里,不用你花一分钱。平时帮着看住烟酒铺、晚上守守店,我名下九间出租的商铺,每月房租你帮忙上门代收,记好账目就行,我按月给你开工资。”
老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浓浓的感激填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他话极少,是个闷葫芦,却极其勤快。接下来的三天,老莫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把茶楼上下打扫得一尘不染,烟酒货架整理得整整齐齐,上门收房租也从不出差错,记账清清楚楚,从不多嘴多事,也从不四处闲逛。
我的茶楼本就是京海三教九流的聚点,白里,道上的兄弟、警局的警员、周边的生意人,络绎不绝。大家坐在二楼喝茶闲聊,张口闭口全是京海的风云变幻:陈书婷悄无声息回京、程程刑满出狱蛰伏暗处、陈泰与高启强明面和气暗地里互相制衡、城郊接连发现无名女尸、死者器官离奇丢失……
各种秘闻、消息、流言,整不绝于耳。
老莫总是默默在一旁收拾茶具、打扫卫生,从不话,却把所有话都听进了耳里,默默记在心底,不过三天,便把当下京海暗流涌动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
转眼到了第三天深夜,店员早已下班回家,偌大的烟酒茶楼,只剩下我和老莫两人。
店里熄了大半的灯,只有我桌前一盏暖黄台灯亮着,光线柔和,却照不进心底的晦暗。我正低头翻着商铺租金账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站在桌前,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肩膀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足足十几分钟,空气都变得凝滞,终于,他抬起头,眼底翻着浓烈的悲痛与执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元宝哥,我想问问……黄翠翠,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手中的笔尖骤然顿住,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
我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痛苦,还有那份豁出命也要查明真相的执念,心里了然。黄翠翠是他的软肋,是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痛。
我合上账本,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凝重,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件事,远比你想的要复杂,水浑得踩不到底。我在京海混迹这么久,消息路子广,收到的风声是:黄翠翠的死,牵扯京海私立医院、黑道灰色势力,甚至串着境外非法器官交易链,上上下下牵扯的人不计其数,层级深到不敢碰。”
“你想查?难如登天,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连命都保不住。”
老莫浑身剧烈一震,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眼底的悲痛化作刺骨的寒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这副痛到极致却强撑的模样,轻叹一声,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一万块现金,随手丢在他面前的桌上。
纸币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别钻牛角尖,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个女儿要养。”我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真心,“拿着这笔钱,回老家看看孩子,把她接来京海,找个学校安顿好,让她好好读书,走正道。”
“黄翠翠的案子,你别出头,别冲动。安欣一直在死磕这个案子,他铁了心要查到底,你不用以身犯险,默默盯着进度就行。”
“你要是出事了,你的女儿,就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老莫盯着桌上的一万块钱,又看了看我,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沉默了许久,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将那沓钱紧紧攥在掌心,攥得死死的,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他没再说一句感谢的话,可那份恩情,早已深深刻进了心底。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重新端起凉茶,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京海的风看似停了,可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还有眼前这个满心悲痛的老莫,都在告诉我,这场暗流,才刚刚开始。
而我收留老莫的那一刻,便又一次,被卷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京海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过数月,各方势力便彻底撕破脸面,局势乱成一团。
最先让人唏嘘的,便是疯驴子。他当初拿了三百万安置费,满心想着洗手不、做正经生意度,可他这辈子只懂打打,哪里有经商的头脑。手下还跟着一帮昔兄弟要养活,一群人只会花钱不懂营生,吃喝玩乐、人情应酬,短短几个月,三百万便挥霍掉大半,最后只咬牙买了一套房子,手里所剩无几,彻底坐吃山空。
我看着他隔三差五来茶楼唉声叹气,满脸愁容,也只能摇头轻叹。这人啊,性子定了路子,终究改不了,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半分谋生的脑子,说句废物,也不为过。
走投无路之下,疯驴子别无选择,终究还是放下身段,带着剩下的一帮兄弟,主动投奔了高启强。高启强正缺人手,当即收下了他,安排他去看管接手过来的地下赌场,算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疯驴子站在茶楼门口,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狠狠抽了一口烟,满脸苦涩:“元宝哥,这就是命,躲不掉的。”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包烟,人各有命,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
而京海的上层争斗,早已白热化。
陈书婷回京之后,本没闲着,动作频频。她本就手段凌厉,手握资源与人脉,回京第一时间便开始暗中收拢旧部、拉拢各方中立势力,紧接着斥巨资疯狂购置地皮、商铺、娱乐场所,一步步扩张自己的势力,明里暗里,处处与高启强针锋相对,俨然成了高启强的头号劲敌。
高启强这边,更是举步维艰,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本是鱼贩出身,没读过书,没文化底蕴,更不懂集团管理、商业博弈。坐稳建工集团的位置后,本压不住集团里的老人,程程本就野心勃勃,又精通管理、手握实权,借着集团事务,处处针对打压他。开会被刁难、被夺权、下属被策反,高启强在建工集团步步维艰,处处受制,本施展不开手脚。
屋漏偏逢连夜雨,汉东方向的黑帮势力,也趁机渗透进京海,抢地盘、夺生意、挑衅滋事,不断蚕食高启强的势力范围,给了他狠狠一击。
内有程程处处掣肘、陈书婷针锋相对,外有汉东黑帮虎视眈眈,高启强身边的得力将,却只有唐小龙、唐小虎兄弟二人,双拳难敌四手,整奔波周旋,焦头烂额,累得脱了相,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整个人憔悴不堪。
各方敌人轮番发难,高启强的势力一度岌岌可危,险些。
好在关键时刻,疯驴子带着一众忠心兄弟投奔而来,疯驴子在京海黑道混迹多年,手下兄弟能打能拼,又熟悉本地势力,高启强迅速拉拢疯驴子,将其视为心腹,靠着疯驴子的势力,才勉强稳住局面,守住了现有的地盘与产业。
可即便如此,高启强依旧举步维艰,敌人太多、对手太强,内忧外患从未停歇,整活在算计与提防之中,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泥潭,再也没有出头之。
我守在茶楼里,听着往来之人诉说着这些风云变幻,看着高启强四面楚歌、疯驴子认命归队、陈书婷步步紧、程程咄咄人,只是淡然品茶。
外界越是混乱,我的茶楼越是清净,我依旧守着自己的商铺与生意,不掺和、不站队,任凭京海风雨飘摇,始终独善其身。
午后的茶楼,本该是茶香清幽、人声闲散,气氛却骤然凝重起来。
店门被轻轻推开,高启强孤身一人走了进来,平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头烂额。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实木礼盒,身后跟着的手下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清一色的名贵烟酒、滋补珍品,阵仗不小。
他径直走到二楼我常坐的茶桌前,将怀里的实木礼盒轻轻放在桌上,堆起满脸客套的笑容,语气恭敬:“元宝哥,好久不见,特意过来看看你,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他轻轻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尊通体鎏金、雕工精湛的黄金招财猫,分量十足,市面价值足足三十万,金光晃得人眼晕。
我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直白又冷淡,直接戳破他的伪装:“有什么事,直说吧,别来这些虚的。把你的虚伪收起来,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我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金元宝,向来拿钱办事,认事不认人,你心里清楚,不用跟我绕圈子。”
高启强脸上的客套假笑瞬间僵住,随即缓缓收敛。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和紧绷,再也撑不住那副强势的模样,颓然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没了那些虚情假意,他终于敞开心扉,把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在建工集团被程程处处打压、步步紧,毫无话语权;陈书婷回京后收拢势力、购置产业,处处与他为敌;汉东黑帮渗透进京海,抢地盘搅生意,外敌环伺;身边只有唐家兄弟两个得力人手,整疲于奔命,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再找不到破局之法,迟早要万劫不复。
说到最后,他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对着我深深低头:“元宝哥,我知道你看人准、路子清,整个京海,也只有你能点醒我,求你给我指条明路。”
我没有立刻答话,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点燃,静静抽了起来。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缭绕在指尖,我闭着眼,将京海当下的各方势力、利弊得失,在脑海里快速梳理了一遍。
一烟抽完,我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向高启强,语气沉稳,一字一句,说出三条破局对策:
“我给你三个选择,三条路,你自己选一条走。”
“第一,彻底退出江湖,洗手不。
你现在手里也有几百万身家,仇也报了,该有的也都有了。别再掺和建工集团、黑道这些破事,带着钱,带着家人,找个安稳地方,做回普通人,安心过子。不用再勾心斗角、担惊受怕,回到从前那种平淡生活,一辈子安稳无忧。”
“第二,合纵连横,联姻破局。
你现在单打独斗,纯粹是下下策。出来混,从来不是只靠打打,讲的是实力、是背景、是人脉。你以前能起来,靠的是陈泰,因为那时候你对他有用,能帮他打压徐江。现在徐江没了,你对陈泰没用了,他自然不会再全力帮你,反而要制衡你、提防你。”
“陈泰现在老了,不想再打打,只想安稳度过晚年,他要的是京海势力平衡,绝不能让陈书婷、程程任何一方独大。你想破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追陈书婷,或是搞定程程,和其中一方建立婚姻关系。不管娶了谁,你都能瞬间得到强大的助力,她们懂管理、有人脉、有手段,能帮你搞定所有你不精通的商业、集团事务,彻底补上你的短板。”
“第三,弃车保帅,抽身壮大。
建工集团本就不是你的强项,你没文化、不懂管理,没必要在自己不擅长的圈子里死磕,处处受制。直接放弃建工集团的权力争斗,把集团的烂摊子丢给陈泰,再和陈书婷做利益交换,推她出面和程程斗,让她们两个女人互相制衡、两败俱伤。你彻底抽身,专心接手徐江留下的所有黑道势力,收拢人心、壮大实力,扎地下世界,反倒能活得更自在、更强势。”
说完这三条对策,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不再多言,静静看着高启强,等着他做抉择。
所有的路,我都给他铺明白了,选哪条,怎么走,终究是他自己的事,我只负责点醒,不负责掺和。
高启强坐在对面,指尖死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双眼紧紧盯着桌面,将我说出的三条对策,一字一句在心里反复掂量,脸色变幻不定。
他沉默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茶楼里的茶香都凉了几分,周遭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店员整理货柜的细碎声响。
第一条彻底退隐的路,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从菜市场任人欺凌的鱼贩,到如今手握京海半壁黑道势力,他一路摸爬滚打、豁出性命才走到今天,早已回不去普通人家。况且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就算想退,程程、陈书婷、汉东黑帮也绝不会放过他,退了只有死路一条,任人宰割。
第三条放弃建工集团、专心做黑道的路,他也犹豫再三。黑道终究是旁门左道,见不得光,整打打,迟早要落得和徐江一样的下场。他想要的,是洗白身份、站上明面,是真正的权势地位,而不是一辈子做地下的阴私勾当,这条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思来想去,所有的利弊、后路全都盘算清楚,高启强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决绝与笃定,已然下定了决心。
他看向我,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元宝哥,我选第二条,联姻陈书婷。”
做出选择的瞬间,他也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程程虽有建工集团实权,却心高气傲、野心太盛,且一心只想夺权,两人就算结合,也只会是互相利用、同床异梦,后必定反目成仇。
而陈书婷不同,她手握人脉与产业,手段凌厉却有底线,身后还有着不可小觑的后台势力,更重要的是,她回京后虽与自己为敌,却并非赶尽绝,只是在争夺势力平衡。且陈泰本就有意撮合,两人联姻,既能得到陈书婷的全力辅佐,补上自己不懂管理、没有人脉的短板,又能合情合理借助陈泰的剩余势力,还能平衡程程的威胁,一举多得。
我看着他眼中的精光,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无波:“选好了,就别回头。陈书婷不是寻常女人,你要拿出真心,更要拿出实力,让她觉得你值得依靠,能给她和孩子安稳,能帮她稳住局面。”
高启强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元宝哥,今之恩,我高启强没齿难忘,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绝无二话!”
他也不再客套,收起桌上那尊黄金招财猫,知道我不喜这些虚礼,带着手下匆匆离去,脚步轻快了不少,已然有了明确的破局方向,不再是此前那般四面楚歌的颓然。
看着高启强离去的背影,我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底毫无波澜。
我帮他这一次,不过是不想京海彻底乱成一锅粥,坏了我安稳度的子。高启强站稳脚跟,各方势力达成平衡,京海才能重回表面的平静,我的茶楼、我的生意,才能继续安稳下去。
至于他后是飞黄腾达,还是引火烧身,都与我无关。
我依旧守着这方茶楼,看着京海的风云变幻,不站队、不掺和,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岁月静好,不问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