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被抄了货栈的消息传遍阳谷县,只用了半天。被气到卧床不起,只用了半个时辰。
据西门府下人后来跟街坊吹牛时透露,他们少爷那天晚上把书房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连墙上那幅唐寅的仕女图都扯下来撕成了两半。撕完之后喘着粗气。
“林尊。”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我要他死。”
赵虎站在门口,右手还包着纱布——潘金莲那麻药针的后劲比他想象的大,两天了,手指还不太听使唤。他看着西门庆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少爷,官府现在盯得紧,货栈刚被封,钱知县那边也不好再帮咱们说话。这时候动手,万一再留下把柄——”
“我不管什么把柄!”西门庆抓起地上的一个碎茶杯砸在墙上,“他搞垮了我的布庄生意,抢了我的草卷买卖,现在连货栈都给我端了!你知道货栈里那批官粮是谁的吗?那是高太尉的人放在我这儿中转的!现在被钱知县抄了充公,你让我怎么跟高俅的人交代?”
赵虎的脸色终于变了。高俅这个名字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阳谷县级别的了。弄不好,整个西门家都得跟着完蛋。
“所以少爷,您想怎么做?”
西门庆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一口气:“不玩阴的了。玩明的,你去找张富,让他把城外清风寨的人叫来。告诉他,价钱随便开,我只要林尊的命。”
清风寨是阳谷县和清河县交界处的一伙山贼,平时靠在商道上劫掠为生,偶尔也会接一些替富户人的私活。他们的头领姓曹,人送外号曹阎王,据说手上沾了多条人命。最关键的是,这伙人不是阳谷县本地的,官府管不到他们头上,出了事也查不到西门庆身上。
赵虎看着西门庆眼睛里那股疯劲,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少爷,这次如果还翻了,我就回老家了。”
西门庆没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第二天一早,林记杂货铺照常开门营业。
古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时候,林尊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醒神烟的新包装。新包装是潘金莲设计的——用细麻绳把十草卷捆成一束,每束外面包一层印了“林记”字样的粗纸,看着既体面又正规。
“后生,别整你那烟卷了。”古大爷的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林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把古大爷让到里间坐下。老头拄着拐杖坐定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撂在桌面上:“昨天夜里有人在城外醉风楼看到西门庆的管家和张富,跟清风寨的二当家坐在一起喝酒。那个二当家姓韩,人称韩老四,半个月前在渡口抢过一船货。今天天不亮,韩老四就带着七八个人翻过了城外那座山,在古井村外的破庙里落脚。领头的除了韩老四,还有一个使双刀的大个子,左眼有道疤——如果我没记错,那人应该就是曹阎王本人。”
林尊的笑容僵了一下。古大爷带来的情报比任何时候都要具体,连落脚点都精确到了村外的破庙。这说明什么?说明西门庆这次不是来试探的,是要来真的。更关键的是,古大爷话里提到的那句——“西门庆还让人带了一份厚礼去东平府,收礼的是高俅的人”。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如果古大爷的信息没错,那么西门庆这次花了三路本钱:清风寨负责要命,东平府高俅的人脉负责善后,他自己在阳谷县坐镇负责制造不在场证明。
“韩老四大概多少人在古井村?”
“七八个,但个个都是练家子。大当家曹阎王使双刀,是这伙人里最能打的。韩老四擅长暗器,腰里别了一整排飞镖。”古大爷说完这些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后生,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顶不住,就带人跑。”
“大爷,跑没有问题。”林尊慢慢抬起头,眼睛里露出冷血的光芒,“问题是——跑到哪他们都会追。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不敢追。”
古大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烧饼铺后院就挤满了人。陈小石关了自己家的豆腐摊跑来了,铁匠铺的赵大锤扛着一把刚打好的铁叉跑来,连卖菜的王大妈都带着两个儿子来了——上回西门庆堵门的时候,是这条街的街坊们替他做了伪证。这次西门庆要他的命,这群人一个都没躲。
但林尊必须拒绝一部分。王大妈的两个儿子一个才十三岁,不可能让他们扛着锄头去跟山贼拼命。
“小石,你帮我跑一趟县衙。到了之后找马老鼠,就说林尊说的——清风寨的人进了城,让他赶紧带人往古井村方向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关于西门庆所有情报的备份资料,“顺便把这个交给王书吏。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小石接过布袋,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赵大哥,你那把铁叉借我用一下。不白借,事后给你换个新刀头。”林尊从赵大锤手里接过铁叉掂了掂,份量刚好。
“老王,你今天出摊别往南边去,清风寨的人可能会从渡口那边潜进来,你就在巷子口帮我盯着,看到陌生人就摇铃铛。”
王大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铜铃,在手里摇了摇,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这摊子摆了二十年,铃铛一摇全街的人都会探出头来,等于一个天然的人体警报器。
一切安排妥当,林尊站到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各位,今天这事本不该把你们卷进来。但既然卷进来了,我把规矩说好——陈小石你去县衙搬救兵,赵大哥你守住巷子口,老王你在街口放哨。正面对敌交给我和大郎。嫂子负责房顶——对,你别站门口,上房顶。你从房顶能看到整条巷子的情况,下面哪边需要支援你用投掷物引导我们。”
他交给潘金莲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磨碎的辣椒粉和粗盐粒。不是致命的毒,但进了眼睛比刀子还难受。潘金莲接过布袋掂了掂,转身顺着木梯爬上了烧饼铺的房顶。
林尊一个人在院子中间站了片刻,伸手慢慢拿起靠在墙边的白蜡杆。巷子口王大妈的铜铃终于响了——不是风吹的响,是被人撞响的。
一连串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子口涌进来。韩老四走在最前面,瘦高个,山羊胡,腰间的飞镖皮套在光下反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山贼,个个手持短刀和木棍。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大个子,左眼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刀疤,两把短刀的刀柄从腰后反露出来——曹阎王本人。
“谁是林尊?”韩老四站在烧饼铺门口,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飞镖。
“我就是。”林尊往前走了一步,白蜡杆往地上一顿,“韩老四是吧?西门庆花了多少钱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不是让你他,是让你现在就滚。”
韩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枚飞镖:“我滚不滚,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是来收命的,你死了我再收西门庆的钱,一样。”
他手腕一翻,飞镖笔直地朝林尊飞去。
然后那枚飞镖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布袋精准地击中了。布袋在空中炸开,红色的辣椒粉和白色的盐粒炸成一小团云,正好糊在韩老四的脸上。韩老四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弓着腰往后退。
房顶上,潘金莲缩回投掷的右手,迅速在房顶瓦片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的投掷动作利落,林尊在下面咧了下嘴角,随即棍尖一挑直扑曹阎王。
曹阎王从腰后拔出双刀,刀身交叉架住林尊的棍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力道极大,林尊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与此同时赵虎从另一侧冲了上来,他一拳砸向武大郎面门,武大郎弓步沉腰,双掌齐推撞上他的小臂,劲道出乎意料的沉,直接把赵虎震退了两步。赵虎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个卖烧饼的矮个男人。
“你今天必须死。”曹阎王刀刀紧,但他没注意到林尊边打边退的方向正是后巷那片浮土区。
一声金属弹响——曹阎王左脚踩进了捕兽夹。被林尊反复调试过力度的第二代夹子狠狠咬住他的脚踝,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刀撑在地上。
林尊没有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白蜡杆压在曹阎王后颈上,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曹大当家,你的命我给你留着,但借你身上的令牌一用。”林尊从他腰间扯下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清风”两个字。
“你要嘛?”
“以后你们清风寨每抢一个人,我就拿着这块令牌给官差指路。你们在阳谷县的生意,今天正式停业。”他把令牌往屋顶的方向一抛,“嫂子接住——这是咱们林记的固定资产了。”
潘金莲稳稳接住空中的铜牌,看了一眼收进布袋。她刚从房顶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越过巷口时目光骤然一凝——远处马老鼠带着二十几个衙役,正从官道方向往古井村的方向急行。
巷子里,韩老四捂着脸缩在墙下,几个山贼全部缩着脖子不敢动弹。赵虎跪在地上捂着口喘粗气,曹阎王的刀仍然撑在地上。西门庆此刻还坐在自家书房里,靠酒精催促传讯的家丁尽快送来“好消息”。
林尊拄着白蜡杆站起来,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长长出了口气。他转身对屋里喊了句:“嫂子,晚饭加肉,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厨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潘金莲波澜不惊的声音:“先把地上的辣椒粉扫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