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站在阳谷县集市入口,手里举着一个用烧饼包装纸卷成的喇叭筒,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一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西门布庄同款芸香草卷免费试抽!免费!不要钱!来就送!抽完还送小礼品!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整条集市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卖菜的不吆喝了,卖鱼的忘了收钱。西门布庄在阳谷县开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人敢在它对面搞这种阵仗。
武大郎站在林尊身后,手里端着一盘子切成小段的芸香草卷,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兄弟,咱们这样做真的没事吗?那个马老鼠不是说了吗,让你安分点——”
“大哥你放心,马老鼠说的是让我安分点,但我这是在帮西门布庄做促销,这能叫不安分吗?”林尊从盘子里拈起一草卷,递到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面前,“来大哥,抽一试试,不要钱。这是南洋进口的高端货,平时在西门布庄卖五十文一包,今天免费体验。”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旁边潘金莲适时地递上一个点燃的火折子。男人吸了一口,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陶醉,然后长长地吐出一缕青烟:“这东西有点意思!”
“有意思吧?”林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大哥,你觉得这种草卷值多少钱?”
“怎么也得值个三十文吧。”男人掂了掂手里的草卷,又吸了一口。
“你觉得西门布庄卖多少?”
“我哪知道,我又没买过。”
“五十文。”林尊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圆了。
林尊转身冲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把喇叭筒重新举到嘴边,“各位街坊邻居,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一包十,卖五十文。一就是五文钱。五文钱是什么概念?能在武大哥的烧饼铺买两个半烧饼,能去西街菜市场买一斤青菜,能在药铺抓一副治风寒的草药。现在你们手上抽的这,就是西门布庄卖五文一的同款,你们觉得这东西值五文吗?”
“不值!”人群里有个声音喊了一嗓子——是卖豆腐的陈老头的儿子。小伙子今天特意关了铺子来帮忙,站在人群前排,怀里揣着他爹那张被坑过的还款记录。
“觉得不值的,来这边免费领一!领完别走,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林尊把喇叭筒往武大郎手里一塞,转头看向潘金莲。
潘金莲站在摊子侧面,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码着整整齐齐几十个小纸包,每个纸包都用麻绳扎着口,里面装着切好的芸香草卷。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卖烧饼,但手上的动作快得吓人——一草卷递过去,一句“请拿好”,火折子点着火,整个流程不超过五秒。
林尊在旁边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把她排进了“最佳辅助”的位置。什么孙二娘扈三娘,在团队配合这一块,潘金莲就是版本T0。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带来的芸香草卷全发完了。这些草卷是林尊昨天连夜做的——准确地说,是他出方案,潘金莲动手。原材料是他去南门茶馆蹲了一整天观察出来的:芸香草的叶子晒切丝,混合了一点薄荷叶和艾草,用粗纸卷成小指粗细的纸卷,两头拧紧。外观上跟西门布庄卖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成本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
他今天来集市,带了整整一箱子这种自制草卷。免费送完之后,他在空桌子后面站定,把嗓门调到最大音量。
“各位街坊,今天免费试抽的活动结束了。但是从明天开始,我们烧饼铺隔壁会正式开张一家‘林记杂货’,专门卖这种草卷。名字不叫芸香草卷——那名字太拗口了,我们管它叫‘醒神烟’。一包十,售价十文。”
人群瞬间安静了。西门布庄卖五十文一包的东西,林尊卖十文。这个差价已经不是竞争了,是降维打击。
“各位可能会问,为什么西门布庄卖五十,我才卖十文?”林尊把白蜡杆往地上一顿,语气从推销模式切换成了严肃模式,“因为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本就不值五十文。你们想想,一包草叶子,从泉州运过来是加了运费,但运费顶多加到十五文一包。西门布庄卖五十文,每一包的利润是多少?三十五文。这三十五文的利润,是谁在买单?是你们。”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
“西门布庄靠垄断货源,把一包草叶子炒成了奢侈品,然后再用放贷和当铺把你们手里的钱再刮一层。这是什么?这叫闭环收割。西门庆先把东西高价卖给你们,等你们没钱了再借给你们,等你们还不起贷款了再用当铺低价收你们的东西。从头吃到尾,你们辛辛苦苦挣的每一文钱,最后全进了他一个人的腰包。”
人群一阵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狠狠地啐了一口。陈老头的儿子站在前排,眼眶都快红了。
“那你这醒神烟为什么这么便宜?”有人问。
“因为我们黑心钱。”林尊把话题往自己手上引回来,“我们的草卷配方是自己研究的,原材料是本地采购的,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垄断溢价。十文一包,我们还能赚个辛苦钱。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全阳谷县的老百姓知道,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就是智商税。”
“智商税”这个词在北宋当然没人听过。但林尊接下来用了整整一刻钟,用北宋老百姓都能听懂的语言,详细解释了这个概念。核心意思就一个:你把钱花在不值那个价的东西上,你不是在消费,你是在交税——交给你自己的无知。
听完这番话,至少有二十个人当场表示明天一定来买醒神烟。还有几个家里有人在西门布庄买过芸香草卷的,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说要去找西门庆退钱。
林尊正收拾摊子,西门庆的人果然来了。不是西门庆本人,而是那个蓝衣打手赵虎带着两个年轻打手。赵虎今天的衣服换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褐,袖口扎得很紧,走路的时候重心依然压得很低。
“林老板,生意不错。”赵虎站在几步远的距离,双手抱,“不过你卖这东西,跟我们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是不是太像了?我们掌柜的让我来问问,你这配方是从哪儿来的。”
“赵兄来得正好。”林尊直起腰,笑得很自然,“我们的配方是自己研发的,原材料是本地采购的芸香草、薄荷叶和艾草,跟你家那个南洋进口的芸香草不是一个供应链。但既然你来了,我也顺便问一句——你们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缴过商税吗?”
赵虎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这是他从武大郎缴税的经历中摸索出来的一个阳谷县税务规定:任何在县城内销售的商品,都必须缴纳商税。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如果在阳谷县销售,理论上也应该缴税。
“赵兄,我这个人做事实在。你看,我们林记从明天起卖醒神烟,每一笔交易我都会记账,商税一分不少地交给县衙。但你们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卖了这么久,有没有为这种商品单独缴过税?据我所知,马老鼠的账本上没有这一项。”
赵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练武的,练武的人直觉比普通人敏锐,直觉告诉他,今天不适合在这里跟林尊硬碰硬。
林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知道赵虎回去之后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西门庆,也知道西门庆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但在那之前,他要抓紧时间把整个计划推进到下一步——拆西门庆的店铺。
下午到傍晚,林尊带着武大郎和陈老头的儿子,在烧饼铺隔壁的空铺子里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铺子之前是个卖竹编的,老板上个月被张富的走了,铺子空了快半个月。林尊以极低的价格从房东手里租下来,然后带人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林兄弟,这个架子怎么放?”陈老头的儿子搬着一个木架子推门进来,满头是汗。小伙子的名字叫陈小石,陈老头说他自小在灶台边长大,练就了一身搬石头的蛮劲。
“右边靠墙,对,就那儿。”林尊转头看了一眼,“小石你放着,让武大哥摆,我正算账呢。”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草纸,上面画满了各种箭头和数字。他正在做的事情是算供应链成本。芸香草在本地野外就能采摘,只需要雇人去城外山上割。薄荷叶和艾草在药铺有大量现货,价格便宜得像白送。粗纸去东街纸坊批发,一卷能裁成五六十张小纸片,平均每草卷的包装成本不到零点二文钱。算下来,一醒神烟的总成本在零点四文左右,一包十的成本四文,卖十文,毛利率百分之六十。
这个利润率放在现代已经相当可观,而在北宋这个零售业还处于原始状态的时代,这种精打细算的供应链管理简直就是核武器。他算完之后把账目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作为林记杂货第一天的进货清单。
潘金莲在最里面,正在布置柜台上的小摆设。她今天穿了那件靛蓝衣裙,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活的方式是那种不说话但效率极高的类型——一个拿来几个竹编小筐摆在柜台上,分成三排,每个筐里放不同口味的草卷。原味的、薄荷加重的、艾草加重的,分类清清楚楚。
林尊从账本上抬起头来,发现这个小铺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有模有样了。货架靠墙排开,货品分类摆放,连地上的碎稻草都被陈小石扫净了。
他走到柜台前,帮潘金莲挪一个竹筐。两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个筐,指尖碰在一起。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咳,嫂子,这个放左边比较顺手——”林尊先把手缩回来。
“行。”潘金莲把筐放到他指的位置,语气稳如老狗。
陈小石在后头搬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武大郎从门外探进头来:“林兄弟,咱家铺子的灯笼要挂几个?”
“两个!一边一个!”林尊逃命般地窜到门口,发现街上已经有人聚集了。
七八个街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东西——一篮子鸡蛋、一捆柴火、两把小木凳、一个旧竹筐。他们有点拘谨地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刘老爹推了出来当代表。
刘老爹脸上堆着笑:“林恩人,我们几个听说你家要开铺子,凑了点东西,别嫌弃。我上年纪了搬不动重物,这些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
“还有这些柴火,是我早上刚劈的。”旁边的大妈接了一句。
另一个年轻后生把一个旧竹筐放在门口:“这是我爹以前卖菜用的,洗了三遍了,净的,给你装草卷用。”
林尊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东西一件一件接过来放好,声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各位街坊,我林尊不是你们的恩人。我就是了件本来大家都该的事。”
入夜,铺子布置完成,众人都回去了,只剩潘金莲还站在柜台前核对白天发出去的草卷数量。林尊鬼使神差地从杂物房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察觉到了,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按在账本上的手。
“嫂子,白天的事——谢谢你。”林尊的声音很轻。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发草卷,还有昨晚的饼。”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但说出来还是有点卡壳,“这几天发生了挺多事,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跟你说明白。我喜欢你,这不是什么误会也不是一时冲动。但我也知道,你是武大哥的妻子,这件事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个雷。所以我先把话说清楚——林记铺子开起来之后,赚的钱我会分三份,一份给你和武大哥,一份留给刘老爹他们这些被坑过的街坊,最后一份留给我自己当路费。等这边的事做完,我就走。”
潘金莲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光。
“你要走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林尊笑了笑,“但肯定不能一直赖在你家住着。”
潘金莲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账本封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别走太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至少别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