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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林尊发现自己对潘金莲的感觉不太对劲,是在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时刻。

那天下午,他正在后院教武大郎站桩。武大郎的桩功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绝人寰。膝盖弯不下去,腰挺不直,肩膀端着像在防贼,整个人往那一站,不像练武的,像一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大哥,你放松点行不行?站桩不是罚站,你绷成这样站一刻钟就得抽筋。”林尊绕着他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腰,“肩膀沉下去,腰往前顶一点,膝盖再弯三度。”

“林兄弟,三度是多少?”武大郎一脸真诚的困惑。

林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用北宋的计量单位解释“度”这个概念,只好走过去亲自帮他调整姿势。他一只手按在武大郎的肩膀上往下压,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腰往前推,膝盖顶了顶他的腿弯。

“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这叫标准姿势,你每天照着这个感觉站半个时辰。”

武大郎咬牙维持了三秒,第四秒整个人就开始抖,整个人像一被拨动的弹簧。

林尊正要鼓励他两句,潘金莲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出来。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

她看见武大郎抖成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往后门走去。

林尊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大概三秒钟。就是这三秒钟,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不合适的念头。

穿越之前,他在游戏公司做策划的时候,美术组有个同事特别喜欢画那种“柔中带刚”的女性角色——外表温婉,骨子里全是韧劲。他当时觉得这种设定在游戏里讨喜但现实中不存在。现在他面前就站着一个活的,而且比任何纸片人都鲜活。

然后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穿越者行为守则第一条:你是个穿越者,你有现代知识,你的任务是活着并搞事,不是对着兄弟媳妇动心。

“林兄弟?”武大郎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站了多久?”

林尊回过神来,看了眼墙角晷的影子:“大概四分之一炷香。”

“才这么点?”武大郎的表情垮了,“我腿已经没知觉了。”

“正常的,第一天站能撑四分之一炷香,已经比我预期的好了。我第一天在老周那儿站桩,连一格血都没撑到就跪了。”林尊弯腰把武大郎拉起来,“大哥你别急,武功这东西没有速成的。”

武大郎拍着裤子上的土,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尊措手不及的话:“林兄弟,你觉得金莲怎么样?”

林尊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拍灰:“什么怎么样?嫂子当然是好人啊,又会做饭又会做鞋又会纳鞋底,还比你聪明——不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武大郎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憨憨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她比我聪明,我这个人笨,嘴也笨,娶到她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就是想着,万一将来我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肯定撑不住。”

“你能出什么事?”林尊皱眉,“别说不吉利的。”

“不是不吉利,是这世道说不准。”武大郎难得地严肃起来,“西门庆盯了金莲这么久,上次被你打退了,但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现在腿还抖,打架是指望不上了。林兄弟,万一哪天我被人关了、打了、害了,我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林尊,那双一向畏畏缩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悲壮的认真:“带金莲走,别让她留在这个狼窝里。”

林尊沉默了。

他想说“大哥你别瞎想”,想说“我会护着你们两口子的”,想说“西门庆蹦跶不了几天了”。但看着武大郎那张憨厚到近乎笨拙的脸,他说不出口。因为武大郎说的不是丧气话,是真话。在北宋这个世道里,一个底层商户被人踩死,跟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太大区别。

“行。”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拍了拍武大郎的肩膀,“但你也要答应我,把桩站好,把功夫练好。护老婆这件事,自己来最靠谱。”

武大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站到院子中间,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咬着牙又蹲了下去。

林尊找了个树墩坐下,端着碗喝水,心里五味杂陈。武大郎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带金莲走。这四个字从一个丈夫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能把人砸晕。

傍晚时分,林尊去了一趟城东的布庄。不是去买布,是去踩点。

这家布庄明面上是刘掌柜开的,实际上是西门庆的产业。林尊在街对面蹲着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这家店的流水相当可观——半个时辰里进出了七八拨客人,有买绸缎的富户家眷,也有买粗布的平民百姓。刘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绸袍,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如果不了解内情,大概会觉得这人是个正经商人。

但林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有两个客人结伴来买布时,其中一个明显是新来的,结账的时候问了句“掌柜的这云锦多少钱一匹”,刘掌柜报了个价,新来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后来另一个客人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他才不说话了。

林尊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布庄的定价是有水分的,而且水分可能大得离谱。

他正琢磨着怎么深入调查,一个穿着布庄伙计衣服的年轻人从侧门走了出来,端着一盆水往街边倒。林尊本来没太在意,但那个伙计倒完水之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靠在墙下点了一——等等,他在点什么?

林尊揉了揉眼睛。那个伙计从怀里掏出一纸卷,叼在嘴里,用火折子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缕烟。

烟草。

北宋有烟草了?不对,烟草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那他抽的是什么?

林尊好奇心爆棚,直接从街对面走过去,挥手打了个招呼:“兄弟,借个火——不是,借一步说话。”

伙计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纸卷烟差点掉地上。他警惕地打量着林尊:“你要嘛?”

“我就问问,你抽的这是什么东西?”林尊指了指他手里的纸卷。

伙计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得意:“这都不认识?这叫‘芸香草卷’,我家掌柜从南方商人那儿弄来的,说是南洋那边传来的宝贝,抽了能提神醒脑,一包五十文。”

林尊凑近闻了闻那股烟气。不是烟草的味,更接近某种草药,带着一股薄荷混艾草的清凉感。但他脑子里已经炸开了——这玩意儿不就是北宋版的香烟吗?而且这个价格,五十文一包,卖的简直就是奢侈品。

“你们掌柜的还卖这个?”林尊问。

“卖啊,专门摆在柜台最里面,不对外摆,只卖给熟客。听说这东西在南方商人圈子里特别流行,咱们阳谷县就我们这一家有。”

林尊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商机时的危险光芒。

香烟,不对,芸香草卷。一个在北宋属于灰色地带但利润惊人的新兴产业,目前由西门庆的布庄独家垄断。如果他能掌握这种商品的供应链,或者搞出一种更便宜的替代品,西门庆在这块市场的垄断就会被打破。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商业玩法,终于有了第一个真实的切入点。

晚饭后,林尊正蹲在院子里洗脚,潘金莲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林尊接过来,发现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布料,展开来是一件短褐,比周侗给他那件灰布短褐好看了一个档次。

“给你做的,你天天穿那件破背心在街上晃,街坊都在说闲话了。”潘金莲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林尊任何拒绝的机会。

“嫂子,这——我上次那双鞋还没给你钱呢。”林尊拿着短褐站起来。

“鞋是鞋,衣服是衣服。”潘金莲头也不回,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你帮咱家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我给你做件衣服怎么了?当工资了。”

“工资?”林尊愣了一下。

“你上次自己说的,劫富济贫也要发工资。”潘金莲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眼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现在是你的会计。”

回到杂物房之后,他把新短褐穿在身上试了试。非常合身,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衣襟收腰的位置也刚刚好。这说明她不但量过他的尺寸,而且是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用眼睛量的。

一个能用眼睛量尺寸的姑娘,手上功夫得多精准?

他把短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拿起炭条和草纸,开始写今晚的笔记。记这种东西他本来是不写的,但穿越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太乱,不记下来回头复盘的时候容易漏细节。

“今进度:

1. 武大哥开始练基本功。第一天,站桩四分之一炷香就跪了。不过态度满分,值得继续教。

2. 布庄踩点完成。发现西门庆在卖‘芸香草卷’,一种类似香烟的草药制品,五十文一包,垄断生意。初步判断这是他的现金流来源之一。下一步:研究替代品或供应链。

3. 赵虎的武功路数:硬功+快攻,弱点在下盘和防守反击。已用膝顶破了他的冲抱连招,下次他应该不敢再近身。不过这个人的技术底子不错,比胖打手高两个档次,不排除下次会换打法。

4. 陷阱系统表现良好,但覆盖范围只有后巷。需要扩展到前门和屋顶。捕兽夹的数量需要补充。

5. 嫂子给我做了件新短褐。试过了,极合身。她说这是发工资。我决定把这个工资标准列为穿越以来最高待遇。

6. 接下来的优先级排序:

· 短期:摸清芸香草卷的供应链

· 中期:制定针对西门布庄的行动方案

· 长期:在阳谷县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 贯穿全程:带金莲走。不是武大哥指定的那种走,是我自己——”

写到这他发现炭条断了,是他用力太猛把炭条按断了。

他把短的那截炭条捡起来,在“带金莲走”后面又加了几个字:“冷静,你是正经穿越人士。”

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周侗那本册子的封皮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躺回硬板床上,望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脚上还穿着那双布鞋。新短褐叠在枕头边上,隐隐能闻到染布时残留的草木味。林尊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把上辈子没过的事全了——怼黑帮、打打手、交隐士高人、劫富济贫、跟朋友的媳妇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穿越之前他连公司年会上台领个奖都紧张,现在他在一群北宋百姓面前公开怼恶霸,连气都不带喘。

外面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潘金莲的画面。

林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新短褐柔软的布料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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