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砍竹子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各拖着一三米长的毛竹,人字拖在碎石路上打滑,整个人走得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
周侗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嘴角抽了一下。老头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挑水的、担柴的、扛粮袋的,头一回见有人把竹子当死狗拖的。
“你就不会扛着走?”周侗问。
“扛不动。”林尊把竹子往地上一扔,扶着腰喘气,“老周,这竹子比我想象的重。我一开始以为一也就十几斤,结果一上手,少说三十斤往上,失算了。”
周侗没再说话,弯腰捡起一竹子,左手托住竹竿中段,右手一翻,整竹子稳稳当当横在了肩膀上,动作轻巧得像是拎了筷子。
林尊看得目瞪口呆。
“看懂了?”周侗把竹子放下来,语气不咸不淡,“力要从腰发,不是从胳膊发。你硬用胳膊拽,拽一天也拽不回来。用腰顶着走,百十斤也不费劲。”
“懂了。”林尊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脑子说懂了,身体说再等等。”
周侗没笑,但转身往院子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接下来三天,林尊的生活节奏被彻底重置。每天早上天不亮被周侗敲木板叫起来,劈柴、挑水、扫院子,然后坐在院子里那块大青石上编草鞋。下午练基本功——站桩、压腿、踢腿、出拳。晚上吃完饭继续编草鞋。
第一天编出来的草鞋,林尊自己都不忍心看。鞋底歪的,鞋帮松的,穿上去走了三步,鞋底和鞋面当场分手。
“重编。”周侗把散架的草鞋踢回他面前。
第二天编出来的能穿了,但硌脚。林尊穿着它劈了半个时辰的柴,脚底板磨出三个新水泡,旧水泡破了又结痂,跟脚底打了补丁似的。
“还能穿吗?”周侗问。
“能。”林尊咬着牙,把草鞋蹬紧,“这鞋唯一的缺点就是穿上去像踩在乐高上。”
“什么高?”
“就是一种岭南特产的小玩意儿,专硌脚底板。”林尊擦了一把汗,继续劈柴。
第三天傍晚,林尊把自己关在杂物房里两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双新编的草鞋,放在周侗面前。
老头拿起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鞋底平整,鞋帮紧实,绳结打得净利落,最关键的是两只鞋的大小完全一致——这一点连很多老手都做不到。
“手比前两天稳了。”周侗放下草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明天开始学步法。”
林尊差点当场跪下来磕头。三天的草鞋没白编,终于从新手村毕业了。
晚饭是林尊做的。准确地说,是他用现代逻辑忽悠周侗配合他做的。
“老周,你这锅太小了,炖个鸡都费劲。这样,我出方案你出力气——咱们在后院搭一个土灶,上面架大锅,下面分两个火道,一个烧柴一个保温。这叫双通道热力循环系统。”
“说人话。”
“搭个两个火眼的灶,一边大火炒菜一边小火炖汤。”
周侗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到底是什么的?”
“我跟你说了我是打游戏的。”
“打游戏之前呢?”
“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当了三年游戏策划。简单来说就是设计游戏给别人玩。最擅长的事情是把复杂的东西简化成人话讲给别人听,然后让别人觉得我很牛。”林尊往灶膛里塞了柴火,抬头笑了笑,“不过没用上,被优化了。”
“什么叫被优化?”
“就是被老板开了。”林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被开除是别人的事,“组砍预算,我们整个策划组都被裁了。走之前最后一个需求是改一个NPC的对话,我改了十二版,策划组长说第十三版用第一版的。我当天晚上回去就开始投简历,投了一个月没找到工作,在家打游戏打了两个月,然后触电了,就到这儿了。”
周侗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把一块劈好的柴递给林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被人开了也未必是坏事。你那十二版没白改,至少现在你编草鞋的耐心比一般人强。”
林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大概是周侗式安慰的极限了。
当天晚上,林尊躺在茅屋角落的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条件差——说实话这草席比赛博出租屋的床垫舒服——而是因为他想潘金莲了。
不是那种想。是那种想。好吧,其实两种都有。
他坐起来,点上油灯,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粗纸和一炭条,开始写信。毛笔他实在驾驭不了,炭条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写出能看的字。
“嫂子:
展信佳。不对,这个开头太正经了。划掉。
我在周老前辈这儿已经待了三天,每天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概括——疯狂内卷。早上被薅起来劈柴,上午编草鞋,下午练基本功,晚上继续编草鞋。现在我的草鞋编织技术已经达到了可以开淘宝店的水平,等回去给你和武大哥一人编一双。
老周人很凶,但是靠谱。昨天他教我站桩,我站了半个时辰腿就开始抖,他在旁边说了句“腿抖就对了,不抖说明你没用功”。我怀疑他以前是搞军训的。
你们那边怎么样?西门庆有没有再来找麻烦?如果来了,你别跟他正面冲突,等我回来处理。这个人交给我,我有专门针对他的方案,方案名叫《论如何让一个装犯社会性死亡》。
对了,上次我看到你用的针线盒盖子裂了,下次下山我给你带个新的。不用客气,这是。
此致
林尊
又及:武大哥的烧饼如果还没涨价的话,给我留两个。老周这里的伙食太素了,我快变成兔子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打算下山托人捎回阳谷县。
很快他就收到回信了,是潘金莲托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捎来的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烧饼、一小罐腌菜,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兄弟:
烧饼是新做的,腌菜是我自己腌的,你尝尝。大郎说让你别急着回来,拜师要紧,铺子里的事有他。西门庆来过一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没理他。
上次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还有‘淘宝店’又是什么?你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等你回来再跟你算账。
金莲”
林尊看完字条,嘴角咧到了耳朵。
周侗端着一碗粥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表情,眉头皱成了川字:“笑什么?脸都快笑裂了。”
“老周,有人给我送烧饼了。”林尊把烧饼掰成两半,递给周侗一半,“你尝尝,我们阳谷县头号烧饼师傅的手艺。”
周侗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但林尊注意到老头吃烧饼的速度明显比喝粥快。
接下来的七天,林尊的武学进阶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得多。周侗教了他一套基础的步法,叫“九宫步”,说白了就是在一米见方的范围内快速移动重心,前进后退左移右闪,每一步都不能出界。
“这套步法没什么花招,就一个用处——让人打不到你。”周侗背着手站在旁边,看林尊在泥地里踩出来的脚印,“你反应不错,但下盘不稳。每天站桩加半个时辰。”
“收到。”林尊咬着牙,继续在方寸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草鞋在泥地上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人字形的鞋印从凌乱渐渐变得规整。
第十天的时候,周侗终于教了他第一个正式的招式。
“这招没有名字,我也不喜欢给招式起名字。”老头站好,右手虚按在腰间,“看仔细了,我只做一遍。”
他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掌从腰间推出去,速度不快但是力道沉稳,掌风掠过桌面上一片落叶,叶子直接贴着桌面滑出去三尺远。
林尊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这招有多炫酷——恰恰相反,这招朴实得像是老头的为人——而是因为出掌的那个瞬间,周侗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个劈柴老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武者。
“你试试。”周侗让开位置。
林尊学着老头的姿势站好,右脚迈半步,重心下沉,右掌推出去。
周侗看了三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尊后腰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林尊疼得龇牙咧嘴。
“腰塌了,重来。”
林尊又做了一遍。这回腰没塌,但是肩膀耸了。
“肩膀放松,端着肩膀,打的是你自己。”
林尊深吸一口气,做了第三遍。右脚迈半步,重心下沉,腰顶住,肩膀放松,右掌推出去。掌风掠过桌上的落叶,叶子晃了一下。
“有点意思了。”周侗难得地点了点头,“回去每天练两百遍,十天之后我检查。能练出来就接着教,练不出来你就下山。”
“成交。”林尊揉了揉后腰,脸上全是汗,但笑容压都压不住。
当天晚上,他给潘金莲写了第二封信,炭条写的字比上一封更加歪歪扭扭,因为他右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嫂子:
今天学了人生中第一个正经武学技能。老周说这招叫什么不重要,我决定叫它‘朴实无华且枯燥之掌’。练了两百遍,右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现在用左手给你写信,字丑别嫌弃。
腌菜吃完了,烧饼也吃完了。嫂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我的那份腌菜里多放了肉?我吃到好几块肉丁,比老周那份多。偏心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下次继续。
对了,大郎的面粉囤货卖了多少?按我之前说的,价格涨到最高点的时候抛一半,剩下一半留着自用。别贪心,贪心必被套。
我在山上大概还要待一阵子。老周虽然凶,但确实是真本事。等我把他的技能包全薅下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西门庆按在地上让他叫爸爸。
问大郎好。
林尊”
又过了几天,周侗开始认真教他枪棍基础。老头从竹林里砍了一白蜡杆,削去枝叶,打磨光滑,递给林尊。
“拳脚是基础,但江湖上真正要命的是兵器。赤手空拳打赢十个人不算本事,一木棍打赢一个持刀的人,才是真功夫。白蜡杆韧性好,不易断,适合新手。”
林尊接过白蜡杆,掂了掂分量,手感意外地舒服。粗细刚好一握,长度比自己身高略高一点,韧性确实好,往地上一戳能弯出一个弧度。
然后周侗用了三天时间,让林尊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他对棍子这种武器一无所知。
第一天,老头让他握棍,光是握法就纠正了不下五十次。前手握太紧,不行;后手太靠后,不行;手指扣得太死,不行。
“棍子是活的,不是你掐着它它就听你的。你的手要松到随时可以滑把,又要紧到不会脱手。这个分寸你自己找。”
第二天,周侗教他一套棍术的基本套路——拦、拿、扎、崩、点、穿、劈。七个动作,每一个都拆开来练,练到肌肉形成记忆为止。
林尊从早练到晚,双手磨出七八个水泡,掌心的皮磨破了两层,抓棍子的时候钻心疼。
“手疼就歇。”周侗说。
“不歇。”林尊咬着牙继续扎马步练崩棍。
周侗站在廊下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扔给林尊。
“擦手上,明天接着练。”
林尊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草药味直冲脑门。他心里一暖,嘴上却欠欠地说:“老周,你这是心疼徒弟了?”
“心疼我没那么蠢的徒弟。”周侗背着手走回屋里,嘭地把门关上了。
林尊嘿嘿一笑,把药膏抹在手上,仰头躺在草席上。头顶是茅草屋顶,透过稀疏的地方能看到星星。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上山已经快半个月了。周侗教了他一套步法、一个掌法、一套基础棍术,外加站桩的基本功。按照游戏术语来说,他现在大概是从“白板号”进阶到了“绿装号”,离满级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了。
他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太想潘金莲了。
这种想念从一开始的好奇和同情,已经慢慢变了味道。她的字条他有空就拿出来看,每次看到那句“等你回来再跟你算账”就会不自觉地笑。他甚至能想象她写这行字时的表情——脸是板的,但眼睛里有笑。
“行了别想了,先练级。”林尊拍了拍自己的脸,翻了个身,闭上眼睡觉。
按周侗的规矩,练满基础棍术套路之后,会有一个阶段考核。说白了就是拿棍子跟他对打,打到老头满意为止。
林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通过考核,但他知道一件事——等他下山回阳谷县,西门庆就别想好过了。
他是在上山第十六天傍晚收到潘金莲第三封信的。这封信是武大郎跑腿带上来的,因为送信的人说烧饼铺出了点事。
字条上的字迹变了。不是工工整整的楷书,而是草草带过的行书,笔锋有些乱。
“林兄弟:
西门庆又来了。这回带了八个人,堵在铺子门口闹了半个时辰。大郎报了官,衙役来了之后看了看西门庆,说‘没什么大事’,转身就走了。
没人受伤,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恶心。
这个世道,难道老实人就活该被人骑在头上吗?
以前我觉得认命就行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人指指点点也无所谓,反正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是现在我觉得不甘心。
你之前说的劫富济贫,还作数吗?
金莲”
林尊攥着字条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没有立即写回信,而是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提起白蜡杆,走到院子中间,对着木桩狠狠劈了一棍。
木桩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道缝。
周侗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木桩上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林尊的脸,难得地没有批评他的发力技巧。
“家里出事了?”
“有人欺负我嫂子。”林尊又劈了一棍,这回木桩的裂缝又宽了一分,“老周,我能不能请两天假下山?”
“下山之后呢?打他一顿出气?然后他报官抓你,你蹲大牢,武艺白学,一切归零。”周侗的语气平淡,但每一句都戳在林尊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林尊握着棍子,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侗转身回屋,临进门之前丢下一句话:“再练七天,练完了我准你下山。到时候是打是,至少你不会被人反手按在地上。”
林尊深吸一口气,把白蜡杆立在地上,对着周侗的背影抱了个拳。
然后他回到草席上,就着油灯的光,拿炭条给潘金莲写回信。手上有水泡,写字的时候疼得直嘶嘶。
“嫂子:
作数。
劫富济贫不是口号,是我林尊的心愿。老实人被欺负就该忍着?去他妈的。你不想认命,我就带你改写命。我在这边再多练七天,把能薅的技能包全薅了,回来咱俩一块合计。西门庆先让他蹦跶几天,他的每笔账我都记着,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算。
另外,嫂子你今天这封信的书法水平明显下降了,说明你写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我觉得这不是坏事——以前你什么情绪都憋着,现在至少愿意说出来了。能把不甘心三个字写在纸上,比把不甘心咽进肚子里强一万倍。
腌菜还有吗?再给我带一罐,这次不用多放肉。等下了山,我亲自给你和大郎做一顿红烧肉。我们岭南正宗配方,不好吃你打我。
再问一句——武大哥报官那天,来的衙役是哪个?长什么样?记下来,以后有用。
林尊
又及:劫富济贫的第一单生意我已经有初步方案了。目标不是西门庆,是一个比西门庆更欠揍的人。详情面谈。”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到武大郎留在山下的樵夫手里,然后又回到院子里,提起白蜡杆继续练棍。
夜色完全降下来了,院子里只有木棍破风的声音和白蜡杆打在木桩上的闷响。
林尊一直在练,练到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停手。
他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北宋的月亮跟现代没什么区别,圆的,亮的,冷冷清清的。但是林尊看着它,心里在想那个正在烧饼铺里等回信的姑娘。
等着吧。七天之后,你们的打手就练好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