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茶摊上,眼睛盯着酒楼二楼那扇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时不时传出一阵油腻的笑声。
西门庆今天做东,请的是县衙新调来的王书吏。按古大爷的情报,这两个人今晚要谈一桩大生意——把西门庆名下产业的税籍档案从头到尾改一遍,把漏掉的税全抹平,顺带把几块原本不属于他的地皮也划到他名下。
“林哥,他们开席了。”孙小六端着一盘花生米从酒楼侧门溜出来,蹲到林尊旁边,压低声音汇报,“王书吏带了两个随从,西门庆带了赵虎,还有那个刘掌柜。点了八道菜,开了三坛酒。我上菜的时候听见西门庆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八道菜三坛酒,这规格可以。”林尊把茶碗放下,“小六,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孙小六。纸包里是磨成细粉的巴豆壳。
“这是啥?”孙小六接过纸包,手有点抖。
“腹泻辅助食材。”林尊面不改色,“你端下一道菜的时候,把这粉撒进西门庆的酒壶里。记住,只撒西门庆的酒壶,别撒错了。王书吏今天还有用,他得清醒着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
孙小六的脸苍白,但又想到西门庆平时没少做怪事,心里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孙小六把纸包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端着花生米重新走进酒楼。
林尊靠在椅背上,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剧本。巴豆的剂量他精确计算过——不会让西门庆当场蹿稀,但会在大约一炷香之后开始起效。到那时候,西门庆就得一趟一趟往茅房跑。而王书吏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爱喝酒,西门庆不在场的时候,他的嘴最松。今晚这场饭局的真正主角不是西门庆,是王书吏。他要从王书吏嘴里撬出足够的信息,然后让这两个人的肮脏交易变成全阳谷县都知道的公共新闻。
一炷香之后,包厢里的情况开始按剧本走。西门庆捂着肚子从包厢里冲出来,脸色铁青,直奔走廊尽头的茅房。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着“今天这菜不对劲。”
又过了半炷香,西门庆第二次冲向茅房。这一次他的步伐已经有点飘了。
林尊从茶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走进醉仙楼。店小二认得他,刚想拦,林尊往他手里塞了二十文钱,低声说了句“我找王书吏谈点事”,店小二立刻让开了路。
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王书吏正端着酒杯自斟自饮。两个随从已经喝趴了一个,另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盹,鼾声均匀。偌大的包厢里就剩王书吏一个人清醒着,场面堪称完美。
“王大人。”林尊关上身后的门,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热心邻居式微笑,“幸会幸会,在下林尊,林记杂货的。”
王书吏抬起眼皮。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面容清癯,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穿着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像贪官——但林尊知道,这种人反而比肥头大耳的张富更难对付,因为他们的欲望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骨子里的。
“林记杂货?”王书吏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就是那个跟西门布庄抢生意的林记?”
“不敢说抢生意,就是卖点小玩意儿糊口。”林尊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王大人,我听说您最近在帮西门庆改税籍档案?”
王书吏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眼神一瞬间警惕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
“阳谷县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王大人您别紧张,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给您算一笔账的。”林尊把一筷子横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筷子竖着放,形成一个坐标系,“简单来说,我是来给您提供一个更有性价比的选择的。您看,您现在帮西门庆改档案,他给您多少钱?五两?十两?撑死了二十两。但问题来了——这件事的回报是一次性的,风险却是长期的。万一哪天朝廷派人下来查账,查出档案被改过,您猜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锅的是谁?”
王书吏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西门庆到时候第一个撇清关系,把所有责任往您身上一推。您一个东平府调来的书吏,无无基,在这阳谷县就是个外人。到时候您坐大牢,西门庆换个书吏继续逍遥。这笔账您自己算,划不划算?”林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书吏的酒杯已经放下了。
“我想说的是,与其给西门庆当替死鬼,不如跟我。”林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洁明了的关系图——西门庆的四个产业、与县衙关键人物之间的利益线、以及他向高官行贿后指认王书吏为代笔的推断路径,“我不需要您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只问您几个问题。第一,西门庆让您改的档案里,涉及哪几块地皮?第二,他的芸香草卷在县衙的商税记录里,有没有缴过税?第三,马老鼠跟他之间的交易,您知不知情?”
王书吏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西门庆第三次冲进茅房的声音,夹杂着一句含混不清的咒骂。
“第一,档案涉及城西四块地皮、城外渡口货栈的地契、以及他名下当铺的资产记录。”王书吏开口的时候压得很低很平,“第二,芸香草卷从来没有在商税账册上单独登记过,因为它被归到了布庄的杂项收入里,税率低了两档。第三,马老鼠每月从西门庆手里拿三两银子的‘茶水钱’,这件事钱知县知情,但假装不知。”
林尊的笑容没有变,但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王大人,既然您这么坦诚,那我再加一个条件。”林尊把那张产业图谱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林记正式聘您为长期战略顾问,月薪五两,每年一结。不签契约,不拿把柄,咱们之间是纯粹的彼此信任。作为回报,您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对西门庆所有违法行为的知情权,并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资料。”
王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拿起林尊面前那张纸看了一眼:“你小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商人都精。不过你开价太低了。八两。外加一项——要是我将来出了什么事,你得把我捞出来。”
“成交。”林尊向他伸出手去,“但有个前提——你要是了跟西门庆一样的事,我不但不会捞你,还会亲手把你送进去。”
王书吏和林尊同时站起来,握了个手。包厢门被推开,西门庆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虚弱到差点没认出来。
“大官人,我听说你在这儿请客,特地过来敬杯酒。生意场上虽然是对手,做人的礼数不能少。”林尊站起来替他拉好椅子,把酒杯递过去,“顺便纠正一下——你的芸香草卷从来没有在商税账册上单独登记过,对吧?”
西门庆接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林尊从他瞳孔里看到了答案。
“饭局不错,可惜你该结账了。”林尊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前天的、上个月的、所有账,都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