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潘金莲端着一盆洗菜水推门进来,本来是要泼在院子里的,没想到杂物房的门没关好,风一吹就开了,她下意识往里面泼了半盆,正好浇在林尊脸上。
林尊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嘴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什么鬼!”
然后他看见潘金莲端着一个木盆,半张着嘴站在门口,表情惊恐地让人想笑。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潘金莲先反应过来,放下木盆,快步退到门外,声音有点慌:“林兄弟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里头,门没关好,我这水是洗菜的,净的。”
林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好确实是清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坐在床沿上,头发滴着水,T恤衫湿了一大片。
“没事没事,嫂子,正好当洗脸了。”林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几点了?不对,现在什么时辰了?”
潘金莲站在门外,隔着门框,保持着规矩的距离,低声道:“巳时了。”
林尊在脑子里换算了三秒——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还行,不算太晚。
他站起身,拧了拧T恤下摆的水,推门出去。阳光晃得他眯起眼,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武大郎正蹲在院角的灶台前生火,鼓着腮帮子吹气,满脸炭灰。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旁边案板上摆着一排刚揉好的面团。
潘金莲已经回到案板前继续活,双手在面团上揉搓按压,动作行云流水。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林尊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正经穿越人士”才把目光移开。
“林兄弟醒了?”武大郎抬头冲他憨笑,“昨晚睡得咋样?那屋子不?”
“挺好挺好,睡得跟死猪一样。”林尊伸了个懒腰,把那件湿了大半的T恤脱下来,拧了两把水,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这一脱衣服不要紧,武大郎和潘金莲同时愣住了。
林尊身上穿着一件在现代再普通不过的纯棉白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着两条没什么肌肉的胳膊。但在北宋人眼里,这打扮比昨天那件印字T恤还离谱——内衣外穿,成何体统。
武大郎咳一声,低下头顶着炭灰继续吹火。潘金莲则迅速把目光移回面团上,耳子有点发红。
林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社死了,还大大咧咧地走到灶台前围观武大郎生火。
“武大哥,你这火不行啊。”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灶膛,“木头塞得太密了,空气进不去,越吹越灭。”
“空气?”武大郎一脸茫然。
林尊拍了拍脑袋,换了个说辞:“就是风,你得给柴火留点缝,让风能钻进去,火才能旺。”
他伸手把灶膛里的柴火重新摆了摆,架成一个井字形,又拿过武大郎手里的吹火筒,对着底下的空隙吹了几口气,火苗噌地蹿了起来。
武大郎看得眼睛都直了:“林兄弟,你这手艺跟谁学的?生火都比我在行。”
“跟物理老师学的。”林尊顺嘴答道,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岭南那边的教书先生教的。对了大哥,咱们今天啥?去铺子里卖烧饼?”
武大郎摆摆手:“今天不出摊,得先把欠的税银交上,县衙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说到税,武大郎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愁苦相。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林尊看。
林尊接过来,上面是毛笔写的繁体字,他勉勉强强能认出一小半,大概看懂了七八成意思——县衙通知武大郎缴纳本月的商税和人头税,合计八百文,限期三,逾期加罚。
“多少?八百文?”林尊瞪大了眼睛,“你这烧饼卖多少钱一个?”
“两文钱一个。”武大郎叹了口气,“一天能卖五六十个算是顶天了,刨去面粉柴火的本钱,一个月也就剩个千把文。交了这八百文的税,我跟娘子就得喝半个月的粥。”
林尊的现代人神经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他快速心算了一笔账——八百文,占武大郎月收入的六成以上。这什么概念?相当于现代一个月入一万块的人,要交六千的税。剩下的四千块钱两个人吃喝拉撒,还要支撑铺子的运转。
这不是税收,这是抢劫。
“这税也太重了。”林尊把那张催税单还给武大郎,忍不住吐槽,“你们这儿税吏是属蚂蟥的吧,光吸血不活。”
武大郎吓得赶紧捂他的嘴:“林兄弟,话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挨板子的。”
潘金莲也抬起头,看了林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怪异的外乡人会说这么大胆的话。
“大郎说的是,林兄弟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说话要留意些。”她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当,倒不像一般妇道人家那般畏畏缩缩。
林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上还是不消停:“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替你们心疼。八百文,够买多少烧饼了。”
“四百个。”潘金莲随口答道。
林尊愣了一下,随即发现这位嫂子的反应速度还挺快。
早饭是粥配烧饼,还有一碟潘金莲自己腌的咸菜。林尊坐在低矮的木桌前,端着粗瓷碗喝粥,眼睛四处打量这个简陋的堂屋。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墙上挂着一串辣椒,仅此而已。但收拾得净净,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潘金莲是个勤快人。
武大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三个烧饼,抹了抹嘴,站起来说:“我去县衙交税银,娘子你跟林兄弟看铺子,有人来买烧饼你就卖。”
“我陪你去吧。”林尊也跟着站起来,“顺便认认路,看看阳谷县的面貌。”
真实原因他没说——他想去看看北宋的公务员系统长什么样。游戏里虽然见过场景建模,但跟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武大郎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阳谷县的县城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主街是一条石板大道,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草茶水的、打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的脚夫,还有几个摇着扇子的书生。
林尊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个来旅游的一样。他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木架子上着一排红艳艳的山楂果子,馋得他直咽口水。
但他兜里一文钱都没有。
到了县衙门口,林尊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县衙大门倒是气派,朱漆大门,石狮子镇守,门楣上挂着“阳谷县正堂”的匾额。但门口排的队更气派,弯弯曲曲排了二三十号人,全是来交税的老百姓。有卖布的、卖菜的、开小酒馆的,一个个脸上都写着苦涩。
武大郎老老实实地排到队尾,林尊站在他旁边,双手在裤衩口袋里,目光在那群老百姓身上扫来扫去。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装的应该是铜钱。老头的手一直在抖。
“老伯,你也来交税?”林尊搭话。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的背心裤衩打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情绪:“是、是啊,这个月的商税。”
“多少钱?”
“九百文。”
林尊倒吸一口凉气。卖豆腐的老头交九百文,卖烧饼的武大郎交八百文,这税负比例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这税也太重了吧?朝廷不管吗?”林尊压低声音问。
老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说:“朝廷定的税其实没那么高,是县里自己加的。阳谷县的知县老爷为了讨好上面,把税加了三成,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林尊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往上窜。
穿越之前他在新闻里看多了各种贪官污吏的报道,没想到穿越回一千年前的北宋,还是这副德性。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排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武大郎。两人走进县衙侧门的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皂衣的税吏,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
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留着两撇老鼠须,看人的时候眼皮子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姓名,做什么生意的?”税吏头也不抬。
“武大郎,卖烧饼的。”武大郎老老实实地回答,双手把催税单和自己的钱袋递上去。
税吏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哗啦啦倒在桌上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抬起头,那双半眯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不够。”
武大郎愣住了:“怎么会不够?八百文,我数了好几遍的。”
税吏把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响,面无表情地说:“本月商税上调了,烧饼铺要交一两银子。你还差两百文。”
林尊脑子里飞速换算——一两银子大概等于一千文。也就是说这个税吏当场涨价了百分之二十五。
“什么时候调的?之前催税单上明明写的是八百文。”武大郎急得脸都涨红了,额头渗出汗珠。
税吏懒洋洋地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告示:“昨新下的通知,所有商税加收两成,你自己不看怪谁?”
林尊瞟了一眼那张告示,心里冷笑。期是昨天的,墨迹还新着,明显是临时加的。最关键的是,通知贴在这种地方,字体又小,一群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哪个能看到?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
武大郎急得直搓手:“大人,我就带了八百文,这两百文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回去凑齐了马上送来。”
“按规矩,逾期一加罚一百文,三不交封铺拿人。”税吏把话甩得梆梆响,“你自己看着办。”
林尊站在武大郎身后,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想怼人的冲动,凑到武大郎耳边低声说:“大哥,别跟他硬碰,先回去,我想办法。”
武大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冲税吏点头哈腰地赔了不是,说自己回去凑钱,然后拉着林尊快步退出了房间。
出了县衙大门,武大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蹲在墙底下,头埋得很低。
“八百文涨到一千文,就差了两百文……”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力感。
林尊蹲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一把:“武大哥,你别急。这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税吏故意刁难你。你老实本分做生意,凭什么被人这么欺负?”
武大郎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林兄弟,你不懂。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在这个世道上,只能受着。不交税就封铺,封了铺子我跟娘子吃什么?”
林尊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着武大郎那张敦厚老实的脸,想起了游戏里这个人物的结局——辛辛苦苦卖了一辈子烧饼,最后被人设计害死,连个公道都没讨回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就得被人踩在脚底下?
林尊站起身,拍了拍裤衩上的土,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武大哥,我问你个事。这烧饼铺的账目,是你自己记的吗?”
武大郎茫然地点头:“是我自己记的,怎么了?”
“那税吏查账的时候,是看你记的账本,还是去铺子里实地核实?”
“看他哪有那个闲工夫,就看账本。”
林尊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他弯下腰,凑到武大郎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武大郎听完之后,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犹豫,又变成难以置信:“林兄弟,这……这能行吗?这不是骗人吗?”
“大哥,你听我的。”林尊一把搂住武大郎的肩膀,往巷子里走去,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笃定得很,“这不是骗人,这叫合理避税。在——在我们岭南那边,做生意的个个都会这招,合规矩又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武大郎将信将疑,但想到就差两百文就可能被封铺的处境,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我听你的。”
林尊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暗暗地兴奋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整套方案——假账目、拆分营收、虚报成本。这些在现代社会属于明令禁止的偷税漏税手段,但放在北宋这种会计制度原始到可怜的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最重要的是,他做的这些假账,那些用算盘算账的税吏能查得出来才有鬼。
两人回到烧饼铺的时候,潘金莲正在门口支摊卖烧饼。热气腾腾的烧饼码在竹匾里,金黄色的饼面上洒着芝麻,看着比昨天那批卖相好了不少。
林尊注意到烧饼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亮晶晶的。
“这上面刷的什么?”他凑过去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
潘金莲微微侧身,跟他保持着距离,答道:“早上听你说烧饼可以加糖,我用糖水和了一点油刷在面上,试试看。”
林尊挑了挑眉毛。
他昨天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就记住并且实践了。这个学习速度和动手能力,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拔尖的。
“嫂子,厉害啊。”他竖起大拇指,真诚地夸了一句。
潘金莲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尊转头看向武大郎,使了个眼色:“大哥,借一步说话,咱们去后院研究研究那个‘合理省钱妙招’。”
武大郎会意,两人钻进后院,关上门,开始捣鼓账本。
林尊蹲在矮桌前,拿着毛笔在草纸上涂涂画画。说实话他的毛笔字写得跟鸡刨的一样,但好在账本这东西不需要书法水平,只要能看懂就行。
“大哥你看,咱们把营收拆成三部分——这个叫主营收,这是副营收,这是其他营收。每个部分的税率不一样,咱们把所有收入都往低税率的栏里填。”
武大郎挠着后脑勺,表情茫然:“林兄弟,啥叫营收?”
林尊拍了下脑门,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解释:“就是把挣的钱分成三份来记账,把大部分钱记在收税少的那一栏里,懂了吗?”
武大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尊又指着账本:“然后咱们还要记上成本。面粉多少钱一袋,柴火多少钱一捆,油盐酱醋多少钱一斤,全都往多里记。成本高了,净利润就少了,交的税自然就少了。”
“可是面粉一袋明明只要五十文……”武大郎刚想纠正,就被林尊捂住了嘴。
“大哥,你怎么这么实在呢?”林尊哭笑不得,“账面上记八十文,谁还能去粮铺一个一个查?”
武大郎的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像是开了窍,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尊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大哥,在这个世道里,老实人只会被欺负。你不用坑别人,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武大郎低头看着那本被林尊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就这么办。”
林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正要继续传授“现代财税筹划实战技巧”,忽然听见前面铺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吆喝,有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潘金莲压低了但依然听得出的怒斥声。
林尊和武大郎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前院。
冲过走廊拐角,林尊一眼就看见了罪魁祸首。
烧饼铺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眉眼浮肿,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帅气的笑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四五个青衣小帽的家丁。
西门庆。
林尊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游戏里这家伙就是个令人作呕的反派,但游戏里毕竟是建模和数据。眼前这个是活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感,那眼神落在潘金莲身上,像是苍蝇盯上了一块鲜肉。
潘金莲站在铺子门口,脸上挂着礼貌但冷淡的表情,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一擀面杖。
地上碎了一个瓷碗,茶水洒了一地。
“武家娘子,你躲什么呀?本少爷亲自来照顾你生意,你倒好,连杯茶都不肯给喝。”西门庆摇着扇子,声音油腻。
潘金莲的声音冷冰冰地说:“西门大官人,请自重。”
林尊看到这一幕,跨前一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猥琐的笑容,朝西门庆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