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眼睛盯着斜对面屋檐下几个下棋的老头,表情专注得像在看电竞比赛的决赛直播。
他已经在树下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老头们以为他是来蹭茶的。第二天,老头们以为他是来偷师的。第三天,一个白胡子老头终于忍不住了,落下一枚棋子,头也不抬地问他:“后生,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们下棋。”林尊端着茶碗凑近了一点,“顺便听你们聊天。”
“下棋有什么好看的?”
“爷爷您这步‘当头炮’走得很有想法,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您刚才说的那个——西门庆昨晚在醉仙楼请新来的王书吏吃饭,点了什么菜?”
白胡子老头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老头姓古,街坊都叫他古大爷,年轻时在县衙当过文书,退了之后每天在巷子口摆棋摊,号称阳谷县消息最灵通的人。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古大爷眯起眼睛。
“我是个生意人,关心一下本地商业环境。”林尊从怀里掏出一包醒神烟,拆开来给在座的每个老头一人递了一,“新品上市,免费体验。各位爷爷抽完了给我点反馈意见,算是用户调研。”
古大爷接过草卷,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满意:“这就是你那个十文一包的醒神烟?倒是比西门庆那个芸香草卷闻着舒服。”
“古大爷您识货,西门庆那个草卷里加了太多香料,抽多了嘴。我这个是纯天然植物配方,薄荷比例刚刚好,抽完喉咙不。”
几个老头点上草卷,吞云吐雾地抽了起来。林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反馈——老王头说薄荷味太重,可以再淡一点;刘老头说纸卷太松,抽到一半就散了;古大爷说整体不错,但如果能加一点桂花味就更好了。这些反馈他打算回去整理成产品迭代清单,醒神烟2.0版就照着改。
抽完一草卷,老头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林尊坐在树上,端着他的凉茶,用一张漫不经心的笑脸当掩护,在脑子里飞速记笔记。
古大爷说,西门庆昨晚在醉仙楼请王书吏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喝了三斤酒,临走的时候还往王书吏袖子里塞了一个信封。信封的厚度大概有两指头那么厚,按西门庆的出手风格,里面至少是五两银子的银票。
老王头补充说,王书吏是上个月从东平府调过来的,专门负责整理田亩档案和商税记录。他一到任,西门庆就派人送了厚礼。没过几天,西门庆名下的产业相关的几份田契找不到了。
刘老头压低了声音,醉仙楼的店小二昨天夜里送菜的时候,在包厢门口听见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西门庆说“帮我把档案改掉”,王书吏说“不好改,税簿是县太爷亲自过目的”。西门庆又说“那就把抽的文书烧了”,王书吏说“可以,但要加钱”。西门庆最后说“后天醉仙楼备一桌新的”。
林尊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脑子炸了一下。后天、醉仙楼、新的饭局。
“古大爷,醉仙楼的店小二是哪个?能介绍认识一下吗?”
古大爷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尊:“我年轻时也爱管闲事,你想嘛?”
“不想嘛,就是想请那个店小二喝杯茶。”林尊把那包醒神烟整个塞进古大爷手里,“大爷,这包您留着抽。抽完了直接去林记杂货铺拿新的,报我名字,免费。”
古大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包,又抬头看了看林尊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小子来阳谷县不到一个月,搞出来的动静比西门庆三年都大。
“店小二姓孙,叫孙小六,是我堂弟的儿子的同学。”古大爷把烟包揣进怀里,“明天下午他不当值,会来我这儿下棋。”
林尊双手合十冲古大爷拜了一拜,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大爷,您要是来林记买草卷,永久八折。”
古大爷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嘴角弯了弯:“这后生,比我当年还能折腾。”
当天下午,林尊在孙小六来下棋的时候,用一个烧饼和两醒神烟作为敲门砖,跟他进行了一场亲切友好的会晤。孙小六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嘴碎胆子小,但记性好得惊人,能把他送过的每一道菜、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复述出来。
林尊问他能不能在后天的饭局上帮忙留意一下西门庆和王书吏的谈话内容。孙小六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林尊说,不用你刻意偷听,你正常上菜,正常倒酒,耳朵竖着就行。孙小六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算太危险。
林尊又说,作为回报,林记杂货每月给你供应两包免费醒神烟,外加一个情报换一包的价格。如果你能打听到西门庆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每一件值钱的情报,我另外付钱。
孙小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醉仙楼当跑堂,一个月工钱才五十文,林尊开的价码是他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多。
“成交。”孙小六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来跟林尊握了握。
古大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时的翻版。他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将了对面老王头的军,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句:“小子,你这是在学谁?”
“自学成才。”林尊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古大爷,顺便问一下,你对西门庆在城外的货栈了解多少?”
“货栈在渡口,囤粮也囤布。上个月进了两大船货,现在还在仓库里压着没放。”古大爷捻了捻胡子,忽然压低声音,“我提个醒——你那个林记杂货,最近进出留意些。县衙里有人透了风,西门庆正在找人查你的进货渠道,尤其是纸坊和药铺那边。”
林尊的笑容淡了一瞬。查他的进货渠道,说明西门庆不打算跟他打法律战了,而是要从供应链上掐他的脖子。纸坊是卖粗纸的,药铺是卖草药的,这两家都是小本生意,西门庆只要稍微施压,断货是分分钟的事。
“大爷,多谢提醒。您这个消息值两包醒神烟。”他把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东街纸坊走去。
东街纸坊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丁,人称丁纸头。林尊到的时候,丁纸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被林尊敲柜台的声音吓了一跳。
“丁老板,我林记杂货的,跟你说个事。”林尊先把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这是下个月的纸钱,提前付。我只要你一句话:如果西门庆的人来找你,让你别卖纸给我,你怎么说?”
丁纸头看看银子,又看看林尊的脸,犹豫了一下:“这个嘛,要加价。”
“不用加价,你直接拒绝供货就行,明面上跟我翻脸,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断了货源。”林尊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们会放松警惕,跑去查别家。实际上你还是给我供纸,送货时间改到晚上,从后巷走。”
丁纸头沉默了片刻,拿走了那枚银锭:“行,就照你说的。”
林尊又去了西街药材铺,把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药材铺老板一开始有点犹豫,直到林尊说了句“我卖醒神烟的量你清楚,断了我这个客户,你一个月少赚多少”,老板立刻就不犹豫了。
搞定两个供应商之后,林尊回到林记杂货铺,推门进去发现潘金莲正在柜台后面清点库存。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算盘,眼睛在两个东西之间飞速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报着数。
听见他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算账:“纸还剩八卷,能用四天。草药还剩三包,能用两天,该进货了。”
“嫂子,你简直是活体ERP系统。”林尊靠在柜台上,由衷地感叹。
潘金莲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说听不懂的话了”。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这两天进铺子的客人里,有三个是西门庆派来盯梢的。”
林尊低头看账本。潘金莲在上面用极小极工整的字迹写了三个名字——虽然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她据自己的观察给每个人起了代号。一个是“穿蓝鞋的”、一个是“左撇子”、一个是“总是戴帽子的”。每个人的到店时间、停留时长、问了什么话、买了没买、往哪个方向走了,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林尊看完这三条记录,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
“嗯。”
“等咱们搞完这一票,我给你报个管理课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了,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教材。”
潘金莲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收起账本,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针线包,转身走进后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林尊愣了一下。他答应过她什么事?等等——是那个。他答应过她,不会一个人把事都扛了。
“忘不了。”他冲她的背影说。
晚上,林尊坐在杂物房的油灯前,把好几张草纸铺了一桌子。情报网的建设进度画在左边,供应链的备选方案画在右边,中间夹着一张西门庆产业关系图。他在关系图上添了三个新名字:王书吏、新调来的税官、孙小六。然后在醉仙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后天,饭局,准备硬菜。
武大郎推开杂物房的门,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林兄弟,你嫂子说你今晚又要熬夜,让我给你送碗汤。”
“大哥你太客气了。”林尊接过碗,喝了一口。
“林兄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武大郎搓着手。
“说。”
“你跟金莲——”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你们俩最近老背着我嘀咕事。我知道你们是在商量怎么对付西门庆,但街坊那边已经开始嚼舌头了。”
林尊的勺子停在碗里,心跳不动声色地加了一档。他没有抬头,继续搅着碗里的姜汤,语气尽力轻松:“大哥,你是信街坊还是信我?”
“信你。”武大郎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行。”林尊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他,表情难得地正经,“大哥,我做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目的——毁掉西门庆,带你们两口子离开这个鬼地方。中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武大郎咧嘴笑了笑,笑容憨厚。他拍了拍林尊的肩膀,说:“那我就放心了。”
武大郎心满意足地走了。林尊仰头把姜汤一口闷完,拿起炭条,在产业图谱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西门庆,你该下线了”。
后天醉仙楼的饭局,他要给西门庆端上一道这辈子吃过最难以下咽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