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蹲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电脑椅上，左手泡面右手鼠标，盯着屏幕上《水浒传奇》游戏的抽卡界面疯狂点击。嘴里叼着半截火腿肠，不停念叨着“出金出金出金”。
突然泡面打翻在了键盘上，一股电流顺着鼠标线爬到他手上，麻得他浑身抽搐。
最后的意识里，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我充的三千块钱还没抽完呢。
等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土路。
林尊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土路面，鼻子里全是牲口粪便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上，沾了一手不知名的湿滑玩意儿，恶心得他直咧嘴。
“，这什么地——”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对劲。
青砖灰瓦的低矮房屋沿着土路排开，路边支着歪歪扭扭的布棚摊子，有人挑着扁担吆喝，有人牵着驴子慢悠悠走过。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像是古装剧群演——粗布短褐，头巾绑得乱七八糟。
林尊低头看了看自己。
大裤衩，人字拖，口印着“网瘾少年”四个大字的T恤衫。
他愣了三秒钟，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不是做梦？”林尊喃喃自语，“那我是被电到重症监护室了，医院给我安排了个沉浸式古风体验病房？”
“哪儿来的疯子！”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旁边的摊子后面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地上被撞翻的木架子破口大骂。
林尊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歪倒着一个摊子，地上滚了一地的陶罐瓦罐，碎了好几个，水渍和油渍洇了一片土路。
“你这怪模怪样的疯子，撞翻我的摊子，赔钱！”中年汉子一把揪住林尊的T恤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一半。
林尊被人揪着领口，脑子还是懵的。他下意识蹦出一句：“大哥，你先放手，咱有话好好说，你这样我很容易应激反应。”
中年汉子显然没听懂什么叫“应激反应”，但看出了这小子说话怪腔怪调。他上下打量着林尊的穿着，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嫌弃。
“你这穿的什么东西？袖子呢？裤子怎么才到膝盖？脚上套的什么玩意儿？”中年汉子后退一步，松开了手，像是怕沾染了什么怪病，“莫不是个疯子？”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
“这后生穿的啥？露胳膊露腿的，成何体统。”
“莫不是海外番邦来的？”
“番邦也没穿成这样的，你看他脚上那东西，跟拖着两带子似的。”
林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冒出来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测。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人群、摊贩。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面，没有一辆汽车的影子。远处有座城楼模样的建筑，灰扑扑的，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
他咽了口唾沫，转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骂他的摊贩，打断对方：“大哥，我问你个事儿，今年是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摊贩被他问得一愣。
“就是——”林尊比划了一下，“年号，年号是什么？”
摊贩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好气地说：“宣和三年。”
宣和三年。
林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作为一个肝了三个月水浒题材手游的游戏宅，他太熟悉这四个字了。宣和，那是宋徽宗的年号。宣和年间，梁山好汉闹得正欢，方腊还没起事，北宋还剩最后几年就要凉凉。
他被电穿越了。
穿越到了北宋。
穿到了水浒传的世界里。
林尊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翻涌的各种强行压下去，然后冲那个摊贩露出一个笑容：“大哥，你刚才说我撞翻了你的摊子是吧？多少钱，我赔。”
摊贩见他突然正经起来，警惕地伸出手：“碎了我六个罐子，加上洒掉的油和酱，少说也得三百文。”
林尊摸了摸裤衩口袋。
空的。
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他才想起来，穿越之前他的手机和钱包都放在电脑桌上。
林尊的手僵在裤兜位置，脸上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那个，大哥，咱能不能商量一下，分期付款？”
“什么分期？”摊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是——我先欠着，等我挣了钱再还。”
“你想赖账？！”摊贩的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来人啊，抓骗子！撞翻我的摊子想赖账！”
林尊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结果人字拖在土路上一滑，整个人扑通摔了个半死。
这一下摔得他眼冒金星，膝盖辣地疼，T恤衫上的“网瘾少年”蹭满了泥土。
就在林尊趴在地上思考自己会不会穿越第一天就被人打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让让，让让，出了啥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矮墩墩的身影挤了进来。来人身高不过五尺出头，身形敦实得像个木桶，穿着净的青布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手里拎着个竹篮，一脸憨厚相。
林尊趴在地上，抬眼看到这人的面貌特征，脑子里“叮”的一声响了。
矮个子，长相老实，挑着烧饼担子——这特么不就是武大郎吗？
“这不是张老哥吗？怎么了这是？”武大郎挤进人群，看见地上趴着的林尊，又看见气急败坏的摊贩，一脸茫然。
“大郎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姓张的摊贩指着林尊，“这个疯子撞翻我的摊子，碎了一地的东西，不想赔钱就想跑！”
武大郎低头看了看林尊，目光在他那身奇特穿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冲摊贩说：“张老哥，这人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可能是外乡来的，不懂规矩。你那些东西值多少钱？我先替他垫上。”
林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打量着眼前的武大郎，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游戏里的武大郎就是个NPC，老实巴交的烧饼贩子，最后被西门庆和潘金莲联手害死，死得憋屈。可眼前这个真人版的武大郎，眼神净，笑容憨厚，说话语气温柔。
“那个，多谢了。”林尊挠了挠后脑勺，“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你。”
武大郎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文递给摊贩，又冲林尊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不用急着还。你这后生从哪儿来的？怎么穿成这样？”
林尊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从一千年后来的，被电脑电过来的”吧？
他脑子飞速运转，嘴里开始跑火车：“我从岭南那边来的，路上遇到了山贼，行李都给抢光了，衣服也被撕烂了，这身是捡来的。”
“岭南？”武大郎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对对对，走了好几个月，差点饿死在路上。”林尊开启疯狂编故事模式，一边说一边偷瞄武大郎的反应，“哎呀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简直就是及时雨，不对，及时饼！”
武大郎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什么及时饼，我就一个卖烧饼的。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两个今天卖剩下的烧饼，凉的，你要不嫌弃就拿去垫垫肚子。”
他从竹篮里摸出两个烧饼，递给林尊。
林尊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硌掉。
这烧饼又又硬，咬起来跟啃鞋底子似的，上面撒的芝麻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粒象征性地粘在表面。味道寡淡，只有面味，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但他确实饿了，三两口就把一个烧饼啃完了，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这烧饼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硬，你要是加点糖或者馅儿，生意肯定更好。”
“加糖？加馅儿？”武大郎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烧饼就是烧饼，哪有加糖加馅儿的？”
林尊心想，来了来了，现代知识碾压古代劳动人民的时刻来了。
但他现在没心情琢磨怎么改良烧饼，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以及怎么活下去。
“大哥，这是哪儿啊？”
“这是阳谷县，东街早市。”武大郎一边收拾竹篮一边说，“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阳谷县。
林尊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武大郎在阳谷县，那潘金莲自然也在阳谷县。武松这会儿应该还没回来，西门庆大概已经在城里横行霸道了。
游戏里的剧情要在他眼前真实上演了。
“对了大哥，你家里还有别人吗？”林尊试探着问。
“就我和我家娘子，没别人了。”武大郎说起自家娘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家娘子手巧，帮着我一块儿做烧饼，子过得去。”
林尊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潘金莲，水浒传里被黑得最惨的女人之一，原著里被写成荡妇毒妇，千百年被人唾骂。但玩游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潘金莲最初明明是被张大户强塞给武大郎的，她一个年轻姑娘被当成物件送人，换了谁都得有怨气。
“大哥，我这刚来阳谷县，人生地不熟的，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活计能让我几天？我啥都能，搬东西、打杂、吆喝都行，管口饭吃就成。”林尊开始死皮赖脸地往上贴。
武大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尊狼狈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铺子里正好缺人手帮忙，你先跟我回去，吃口热乎的。”
林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跟着武大郎穿过大街小巷，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武家烧饼。
门面不大，前面是卖烧饼的铺面，后面连着住人的院子。武大郎推开门，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娘子，我带了个客人回来。”
林尊站在门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由远及近。
然后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簪钗，没有脂粉，素面朝天。但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也掩不住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
五官像是用工笔画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温婉，但眼角微微上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林尊看呆了三秒钟。
游戏里的潘金莲立绘他见过无数遍，精致是精致，但那是画出来的。眼前这个是活的，会呼吸的，手里还沾着面粉的。
潘金莲抬眼看见林尊这身奇装异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往武大郎身后站了半步，小声问：“大郎，这位是？”
“路上碰到的外乡人，遭了山贼，怪可怜的，我让他在铺子里帮几天忙。”武大郎笑着解释，完全没注意到林尊脸上的表情变化。
潘金莲“嗯”了一声，目光在林尊身上扫了一圈，在那个“网瘾少年”的字样上停留了一下，虽然看不懂写的什么，但本能觉得这人不正经。
林尊回过神来，赶紧堆出一脸笑容，拱手作揖：“嫂子好，我叫林尊，岭南人，承蒙武大哥收留，感激不尽。”
潘金莲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林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原著里的潘金莲确实悲剧，但这不意味着她必须走原著的路。他现在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现代知识傍身，凭什么不能改变点什么？
武大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遐想中拽回来：“别愣着了，后院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去洗把脸，等会儿一块儿吃饭。”
林尊跟着武大郎往后院走，路过厨房的时候，余光瞥见潘金莲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揉面的动作又快又稳，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手法娴熟得让人赏心悦目。
林尊心念一动。
他收回目光，跟着武大郎走进杂物房，关上那扇吱嘎作响的破木门，一屁股坐到一张三条腿的木板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尊仰面躺倒，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把穿越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一口吐了出来。
“我焯。”
一个字，千言万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是真的。
他，林尊，二十三岁，游戏宅男，月薪三千五，存款不到两万，没有女朋友，花呗还欠着两千。就这么一个人，穿越到了北宋末年，成了武大郎家的帮工。
说出去谁信啊。
更离谱的是，他刚才亲口答应要给武大郎打工。在现实世界他摸鱼还摸不明白呢，到了古代反而要奋发图强了？
林尊翻了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这穿越草率得让人想打差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后院偶尔传来的鸡叫声，厨房里揉面的动静，远处巷子里小孩打闹的嬉笑声。
阳谷县，武家烧饼铺。
先活下去，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