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杂货开张的第三天,西门庆终于坐不住了。
准确地说,是他发现布庄的芸香草卷销量在短短三天内暴跌了七成。而隔壁林记杂货的醒神烟,十文一包,每天开门一个时辰就被抢光,队伍从巷子口排到了西街菜市场。
西门庆坐在自家客厅的太师椅上。
“三天,就三天,一个小瘪三就把我养了大半年的金鸡给宰了。赵虎呢?叫赵虎来。”
赵虎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他站在西门庆面前,双手抱,等着听吩咐。
“你那天回来说他在集市上搞什么免费试抽,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你看看芸香草卷的销量三天掉了七成,七成!他卖的什么醒神烟,十文一包,比我们便宜四十文。你再不想办法,下个月咱家货栈的草卷就等着喂耗子吧。”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尊这个人,不能硬打。上次我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功路子很怪,出手的角度和时机跟一般练家子完全不同。而且他的身法有高人指点过的痕迹,硬碰硬我不一定能拿下他。”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抢咱家生意?”
“不是看着他抢,是换个打法。”赵虎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上次他在集市上公开问咱们缴没缴商税,说明这个人很懂衙门里的规矩。既然他懂规矩,咱们就从规矩上做文章。”
西门庆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去县衙递状子,告他售卖假货。”赵虎的声音不大,“芸香草卷是咱们独家的货,他从哪儿弄来的?要么是他偷了咱们的货,要么是他仿冒了咱们的货。不管哪一条,都能让衙门出面查他。查的过程中,他那个小破铺子就得关门。关了铺子,客源还是咱们的。”
西门庆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怒气慢慢转化成了一丝笑意。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明天一早让刘掌柜去县衙递状子。我倒要看看,他那张嘴能不能把县太爷也忽悠瘸了。”
第二天一早,林尊正准备开门营业,开门一看,马老鼠带着四个衙役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两个衙役手里拿着封条,另外两个扛着水火棍,架势摆得很足。
“林尊。”马老鼠走到铺子门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威严,“有人把你告了。状子在此,你自己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林尊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差点笑出声。状纸上写的理由是——“外乡人林尊,无籍无业,私售仿冒芸香草卷,以次充好,欺诈百姓,扰乱市价,请县衙查封铺子,严惩不贷”。落款是“阳谷县布业商刘某某”。
“这状子写得还挺有文采。”林尊把状纸还给马老鼠,双手在裤衩口袋里,“马大人,我就问三个问题。第一,刘某某是谁?让他本人站出来跟我对质。写个状子藏头露尾的,连真名都不敢署全,这种状子在大宋律法里叫‘匿名诬告’,按规矩可以不予受理。第二,他说我的醒神烟是仿冒芸香草卷——那我请问,芸香草卷有没有在县衙做过独家配方备案?没有的话,谁都能卖草卷,这不叫仿冒,这叫市场竞争。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西门布庄的芸香草卷卖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为这种商品单独缴过商税。马大人,你们县衙的账本上有没有芸香草卷的征税记录?没有的话,西门布庄这几个月漏了多少税,您比我清楚。”
马老鼠的太阳跳了一下。
林尊说的第一条是律法常识,第二条是商业逻辑,第三条是实实在在的税务漏洞。三条加在一起,正好打在那张状纸的命门上。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些。”马老鼠的声音冷了下来,“铺子先封了,你跟我去县衙走一趟。”
“行。”林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铺子里的货架,“但我提前说一句——这铺子里的货是我自己研发的配方,每一样原材料都有进货单据,每一笔交易都有账目记录。单据和账本都在柜子里锁着,马大人随时可以查。如果查完发现没问题,这封条您得亲手撕下来。”
马老鼠的表情又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林尊连进货单据都准备好了。一个在阳谷县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流浪汉,怎么做事比本地商人还周全?
“带走。”马老鼠一挥袖子,转身就走。两个衙役上前要架林尊的胳膊,林尊往旁边一闪,动作轻巧地躲开了。
“我自己会走,放心,不跑。我还想看看县太爷长什么样呢。”他回头冲铺子里喊了一声,“嫂子,帮我看一下铺子,我去去就回。”
潘金莲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针线包,她没说话。
县衙大堂比林尊想象的小,但该有的排场一点不少。知县姓钱,五十来岁,圆脸双下巴,坐在公案后面,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就是林尊?”钱知县的声音带着一种拖腔,听着像是懒得把每个字说完,“有人告你卖假货,你有什么话说?”
“大人,我不光有话,我还有证据。”林尊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叠草纸,一张写了字的状纸,一小袋茶叶。他把第一样放在公案上,“这是我的进货单据。每一笔原材料的采购都有记录,时间、地点、数量、价格,清清楚楚。大人可以派人去各个药材铺和纸坊核实。”
又拿起第二张纸:“这是我的缴税申请。林记杂货自开张之起,每一笔交易都已记账,并且我今天正准备来县衙主动申报新商品的商税。状纸上说我是无籍无业的外乡人——大人,一个主动来缴税的人,能叫无业吗?”
最后把那袋茶叶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从岭南带的一点茶叶,不成敬意。不是贿赂——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大人,算是我作为阳谷县新商户的一点心意。”
钱知县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林尊脸上的诚恳微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不少被告,有喊冤的、有跪地求饶的、有一言不发等死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受审的,是来做汇报的。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每一个证据都准备齐全,连贿赂都贿赂得这么光明正大,让你没法说他在行贿。
“刘掌柜。”钱知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掌柜,语气淡了下去,“你这状纸上写的仿冒,可有实证?”
刘掌柜额头已经冒汗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他们的草卷跟我们的长得像——”
“长得像也叫仿冒?”钱知县一拍惊堂木,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你要说他是偷了你的货,你拿出赃物来。你要说他是偷了你的配方,你拿出方子来。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句‘长得像’,让本官怎么判?来人,把林尊的铺子解封。刘掌柜,你回去告诉西门庆,以后告状之前先把证据准备齐全了,省得浪费本官的时间。”
刘掌柜脸色难看地退了出去。林尊冲钱知县拱了拱手,转身昂头走出大堂。
走到廊下才发现潘金莲和武大郎已经在等了,武大郎远远看见他出来,整个人差点原地跳起来,潘金莲脸上的紧张在看清他笑意时缓缓松开。
“搞定了。”林尊走到两人面前,比了个OK的手势,“钱知县比我想的聪明——他看出来了,这案子要是真查下去,查的不是我卖假货,是西门庆漏税。与其捅了西门庆这个马蜂窝,不如各退一步,息事宁人。”
“那咱们就没事了?”武大郎小声询问。
“不但没事,还给林记打了一波免费广告。今天这一趟衙门走下来,全阳谷县都知道咱家草卷是正规经营、依法纳税的好产品。西门庆这波作,属于典型的‘送人头’。”
林尊在路边扯了一草叼在嘴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潘金莲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说:“你胆子太大了,万一那知县真的帮着西门庆说话呢?”
“那我还有C方案。”林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C方案就是当场跪下喊‘大人英明’,然后趁他懵的时候跑路。”
“你有正经过的时候吗?”
“正经的方案在嫂子你手上。”林尊指了指她袖口里露出一截带有迷药的针尖,“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站在旁边就好,动手的事交给我。”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走出几步之后,林尊听见她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下午,林记杂货铺重新开门营业,巷子口的队伍比前一天又长了一截。林尊一边给客人打包草卷,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衙门之战。西门庆这次的攻击只是试探,接下来肯定还有更大的招。他要在那之前把第二件事办完——搭建一个情报网。
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街边下棋的几个老头,那些老头的闲聊是阳谷县信息量最大的免费数据库。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正说到“西门庆昨晚在醉仙楼请客,请的是县衙新调来的一个书吏,姓王”,林尊脑子里啪地亮了一盏灯。
入夜后,林尊翻出周侗册子夹层里那张产业图谱,在西门产业链关系网旁边又画了一条新线,线上写了三个字——“醉仙楼”。他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所有政商勾结的场合,酒楼包厢永远是第一现场。下一步,需要在这家酒楼安一个眼线。
他把册子合上,躺回硬板床上。思来想去,他必须站得稳,西门庆、马老鼠、钱知县,上面可能还有更大的官等着他去面对。
林尊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她说的那句“别走太远”,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