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跨出去那一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不是他勇敢,纯粹是玩游戏养成的肌肉记忆——看见红名怪贴脸,坦克不开嘲讽还能让妈抗伤害?
他挡在潘金莲身前,双手在裤衩口袋里,歪着头打量西门庆,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精英怪。
西门庆也注意到了他。主要是林尊这身打扮实在太扎眼了——牌大裤衩,纯棉白背心,脚上一双人字拖,头发因为刚被水泼过还翘着一撮呆毛。搁现代就是下楼拿快递的造型,搁北宋就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这谁啊?”西门庆拿扇子指了指林尊,回头问身后的家丁,“你们见过这人吗?”
家丁们齐刷刷摇头。
林尊咧嘴一笑,拱了拱手:“在下林尊,岭南人士,做小买卖的,暂时借住在武大哥家。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西门大官人吧?久仰久仰,你比游戏里长得还抽象。”
最后半句他说得含糊,西门庆没听清,只当是在恭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既然是外乡人,不懂规矩也正常。让开,我跟武家娘子说句话。”
“别别别。”林尊非但没让,反而往前又挪了半步,彻底把潘金莲挡在身后,“大官人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人家嫂子明摆着不想跟你说话,你还硬要往上凑,这不叫说话,这叫扰。用我们岭南话讲,你这叫——舔狗硬舔,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扰?舔狗?”西门庆皱了皱眉,这两个词他一个都没听懂,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
他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小声嘀咕:“少爷,这小子好像在骂你。”
“废话,我听出来了!”西门庆把扇子一合,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知不知道在阳谷县,得罪我西门庆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你给我科普科普。”林尊一脸真诚的求知欲。
“下场就是——”西门庆往前了一步,拿扇子戳了戳林尊的口,“让你在阳谷县混不下去。”
林尊低头看了看被扇子戳的地方,又抬起头,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西门庆以为他要认怂了,嘴角刚刚扬起来,就听见林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大官人,你这扇子是绸面的吧?刚才戳我那一下,沾上我背心上的水渍了。绸面沾水会留印子的,回头你打开扇子一看,上面一块水斑,多影响你装效果啊。建议你回去用温水泡一泡,拿软布顺着纹路擦。”
西门庆下意识地把扇子拿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湿了一小块。
旁边的家丁们集体懵了——这什么路数?他们家少爷在威胁他,他在关心扇子?
潘金莲站在林尊身后,原本攥紧擀面杖的手慢慢松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她听出来了,这人本不是在关心扇子,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让西门庆难堪。
西门庆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把扇子往腰里一,冷声道:“我不跟你耍嘴皮子。让开,我要跟武家娘子当面说话。”
“行啊。”林尊侧过身,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碗和一滩茶水,“不过在嫂子跟你说话之前,咱们先把账算一下。你刚才摔碎的这个碗,是我们铺子里的东西。这碗是武大哥花二十文钱买的,加上洒了一地茶水,四舍五入算你三十文。现金还是赊账?”
“我摔的?明明是武家娘子自己没接住——”西门庆刚要狡辩,林尊抬手打断了他。
“等一下,你说嫂子没接住?那把当时的场景还原一下。”林尊转过身看向潘金莲,冲她挤了挤眼睛,“嫂子,刚才怎么回事?”
潘金莲会意,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西门大官人非要进铺子里坐,我说不方便,他就硬往里闯,手里的茶碗撞在门框上摔碎的。”
“听见没有?”林尊转回来,对着西门庆摊开双手,“你是主动方,碗是你不请自来的时候撞碎的,据大宋侵权责任法——不对,据阳谷县民事处置惯例,过错方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三十文,童叟无欺。”
西门庆瞪大了眼睛。他横行阳谷县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找别人要钱,还是头一回有人敢找他要钱。
“你信不信我让衙门的人来抓你?”西门庆咬牙切齿。
“信啊,太信了。”林尊点点头,然后从裤衩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他穿越时兜里揣着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屏幕漆黑一片,“但是在你叫人之前,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手机举到西门庆面前,黑屏上映出西门庆那张浮肿的脸。
“看到没有?这是我们岭南的照妖镜。刚才你摔碗的全过程,这个镜子全都记录下来了。回头我把这个送到知府大人那儿去,给大人们看看西门大官人擅闯民宅、调戏良家妇女的英姿,你猜会怎么样?”
西门庆盯着那个黑色的方块,上面映着自己的脸,确实跟镜子一样清楚。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照妖镜?这小子在唬他吧?
可他看林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虚张声势。
西门庆犹豫了。他不是怕一面破镜子,而是吃不准这个穿裤衩的疯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外乡人,说话颠三倒四,身上带着古怪玩意儿,胆敢当面跟他叫板——这种人要么是真有背景,要么是真有病。不管哪一种,今天都不适合硬碰。
“哼。”西门庆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我今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武家娘子,咱们改再聊。”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拿扇子远远地指了指林尊:“小子,我记住你了。你在阳谷县待不了几天。”
“谢谢大官人关心,我也记住你了,你那个发际线回去也留意一下,再往后移就救不回来了。”林尊笑嘻嘻地冲他挥手告别。
西门庆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带着家丁们离开了。
等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铺子门口安静了几秒钟。
潘金莲第一个开口:“林兄弟,那照妖镜——”
“手机,没电了,一块废铁。”林尊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背面,“唬人的。”
潘金莲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轮,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尊看愣了。
潘金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她不是那种美得让人不敢接近的长相,而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舒服。
“林兄弟,你这人——”她笑着摇了摇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是不是特别靠谱?”林尊替她补充。
“特别会胡扯。”潘金莲纠正道,但语气里的冷淡已经消了大半。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林尊赶紧蹲下来帮忙。
“嫂子你别动手,瓷片扎手,我来。”他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动作熟练得让潘金莲意外。
“你一个读书人,还会这些粗活?”
“读书人?”林尊差点笑出声,他在大学里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当了三年游戏策划,最擅长的两件事是写bug和点外卖,“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读书人,我就是个臭打游戏的。”
“打游戏?”潘金莲不解。
“就是——”林尊想了想,觉得解释电脑游戏太费劲了,脆换了个说法,“就是玩。我们岭南那边管不务正业叫打游戏。所以我是个正经的不务正业人士。”
潘金莲又笑了。
同一天里,她笑了两次。这在以前是半个月的量。
这时候武大郎从后院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脸色煞白,声音发抖:“人呢?西门庆人呢?”
“已经走了。”林尊站起身,拍拍手里的碎瓷渣,“大哥你刚才在后院嘛呢?”
武大郎的表情非常精彩——既愧疚又害怕,还掺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他搓着手,不敢看林尊的眼睛:“我、我本来想出来帮你们的,但是走到拐角那儿,腿就软了,迈不动步。林兄弟,我不是怕死,我就是——”
“我懂。”林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没有半点责怪,“大哥你是老实人,看见恶霸腿软是正常反应。怕恶霸不丢人,丢人的是给恶霸当狗腿子。你不是那种人,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武大郎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活了三十多年,听到的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怂”“你一个男人这么窝囊怎么行”之类的指责。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怕就怕是正常的。
“林兄弟。”武大郎的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最朴实的话,“今晚嫂子给你多做两个菜。”
“那感情好。”林尊咧嘴一笑,转头看向潘金莲,“嫂子,晚上有肉吗?”
“有。”潘金莲把洗净的茶壶放回桌上,“昨天晚上剩的半只鸡,本来想留着明天吃的,今天提前做了吧。”
林尊在心里给自己的作打了个满分十分。
一顿肉,换一次全方位降维打击西门庆,这波血赚。
不过他也清楚,今天这事没完。西门庆临走时那个眼神他见过,在游戏里这叫“仇恨值锁死”。接下来几天,这家伙肯定会找机会报复。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报复来临之前,先给他挖个坑。
林尊靠在铺子门框上,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脑子里已经在跑流程了。
他需要三个东西。
第一,一个能让他合理合法的身份。目前他是个黑户,连户籍都没有,打了人就是流窜犯。得想办法先解决户口问题。
第二,几个趁手的装备。游戏面板上的技能栏还灰着一大半,他现在就是个白板号,打个普通家丁还行,碰上正经练家子就悬了。得找个地方把技能点拉上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得在阳谷县站住脚。不是靠武大郎收留的那种站住脚,而是让西门庆这种地头蛇不敢轻易动他的那种。
拜师的事他其实已经打听好了。上次武大郎无意中提到,城外五里有个姓周的老头,年轻时据说是禁军教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退隐了,一个人在山上搭了个茅屋住着,偶尔下山买酒,脾气古怪得很,谁也不搭理。
“禁军教头”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头衔,但对林尊来说,这是一个支线任务的触发点。
他在游戏里刷过无数次“周侗支线”,知道这位老教头教出来的徒弟全是满级号——卢俊义、林冲、岳飞,武力的天花板。虽然现实和游戏肯定有出入,但这条线索值得赌一把。
不过拜师这事得好好策划一下。古人讲究门派规矩,不能大咧咧往人家门口一跪就说收我为徒吧。得先了解老头的脾气秉性,对症下药。
林尊正琢磨着,武大郎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林兄弟,来帮我看看这个账本,照你说的改完之后,我瞧着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林尊收回思绪,走进屋里。
武大郎把账本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表情既困惑又有点不好意思:“按照你说的法子,我把半个月的营收分成了三份。但是林兄弟,我算来算去,发现照这个账面算,我这个月不但没挣钱,还赔了五百文。”
林尊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武大郎这老实人执行起偷税方案来,认真得过了头——成本记了双倍,营收记了三分之一,最后算出来净利润是负数。这就相当于一个原本月入一万块的店,被他做成了月亏损两千的财务状况,关键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大哥。”林尊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第一次见人合理避税把自己避成亏损的。你这波作在大宋属于版本T0,绝了。”
武大郎一脸茫然:“那是好还是不好?”
“好,太好了。”林尊收起笑容,认真解释道,“你记住了,账面上亏得越多越安全。税吏来查,一看账本,哟,老武家都亏成这样了还坚持纳税,简直是阳谷县模范商户,感动大宋年度人物。”
“可是咱们明明没亏啊。”武大郎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挣了钱说没挣,这在衙门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他的表情小心翼翼,手里攥着毛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心疼。
这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占过任何人便宜,也没耍过任何心眼,每天天不亮起来揉面生火,天黑收摊了还要扫街洗锅,老老实实交着吃人的重税,到头来连两百文都拿不出来,差点被人到绝路。而整条街上,那些真正坑蒙拐骗的大户,此刻正搂着小妾喝着酒,盘算着怎么再涨一拨租金。
林尊拉了条长凳坐下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很多:“武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阳谷县这些当官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武大郎张了张嘴,没敢说出口。
“那我换个问法。西门庆这种人在阳谷县横行霸道,当官的管了吗?”
武大郎沉默,拳头慢慢攥紧了放在膝盖上。
“他们没管。不但没管,西门庆还给县衙送过银子,县太爷请他去喝过酒。你给县太爷送过银子吗?你被请去喝过酒吗?”
武大郎摇了摇头。
“你的答案就摆在这儿了。”林尊指着桌上那本假账,一字一句地说,“这世道的好人,不是被欺负的。你越老实,别人就从你身上榨得越多。这两百文不是咱们偷的,是本来就不该交的。把不该交的钱留在自己兜里,不叫骗,叫止损。”
武大郎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院子里潘金莲剁鸡的砧板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一直不敢看林尊的眼睛,终于看了过来。
“林兄弟,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这账本,我照你说的办。”
林尊笑了。
他伸出拳头,在武大郎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行,大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接下来咱们还有一件要紧事——明天一早,我要去城外面见一个人。顺利的话,过两天咱们家的武力值就能提上去一大截。”
“见谁?”
“一个能把西门庆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林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没有跟武大郎说太多细节。拜师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先别画饼。不过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上山带的伴手礼了——游戏里周侗好酒,尤其嗜好烈酒。北宋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普遍不高,大概相当于现代啤酒的水平。如果他能用蒸馏的法子搞出一壶高度白酒,说不定比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至于蒸馏酒需要用的工具,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口大锅,一口小锅,一竹管,密封用的面团。原理简单,小学自然课就学过,找齐东西自己就能动手。
晚饭的时候,潘金莲端上来一整只炖鸡,汤汁浓郁,肉炖得酥烂脱骨,香味弥漫了整个堂屋。
林尊连了三碗饭。
“嫂子,你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他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夸赞。
“铺子不是已经开着吗。”潘金莲坐在桌对面,自己只夹了两块肉,就着咸菜吃饭。
“烧饼铺太屈才了。你这一手厨艺,配得上更好的地方。”林尊说得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的恭维。
潘金莲低头扒饭,没有接话。但她把那盘鸡肉往林尊的方向推了推。
晚饭后,林尊帮着武大郎收拾灶台,正涮着锅呢,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喧哗声。
“着火啦!东街王记粮铺着火啦!”
三人冲到门口一看,街尽头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往上翻。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人去救火。不是不想救,是这条街的水井只有两口,打水的速度本赶不上火烧的速度。
林尊盯着着火的方向看了几秒,忽然转头问武大郎:“王记粮铺,是不是这一片最大的粮铺?”
“对,他们家垄断了整条街的面粉生意,咱们铺子的面粉都是从他家买的,价钱比别处贵三成。”武大郎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下烧光了,面粉的价钱怕是要涨上天。”
林尊眯起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惊人。
“大哥,你信我吗?”
“信啊。”
“那你听我的,明天一早,天不亮你去别条街的粮铺,把能买到的面粉全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不用怕花钱,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
武大郎愣住了:“为啥?”
“王记一烧,明天全阳谷县的面粉都会涨价。你今天买回来囤着,就是在涨价之前锁定了成本。”林尊的语速极快,像是在汇报一个方案,“而且我估计,这把火不是意外。王记粮铺要是倒了,谁受益最大?隔壁张记。这种垄断被打破的时候,就是小商户翻身的窗口期。”
潘金莲站在一旁,听着林尊说的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这个人白天还在跟税吏斗智斗勇,傍晚就把西门庆怼了个灰头土脸,晚上又能在火灾现场迅速做出商业判断。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尊的话音刚落,火场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哭喊声,凄厉得让人脊背发凉。
三人的目光同时被拉了过去。火光中,一个妇人跌坐在街上,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林尊脸上的商业嗅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下来的怒气。
“张记的?”
没人回答他。但街边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他听见了想听的名字。
林尊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摔。
“嫂子你留在铺子里关好门。”他把人字拖蹬掉,赤脚踩在地上试了试脚感,“大哥你拿上水桶跟我去现场,路上我把明天的作重点给你捋一遍。面粉先放一放,今晚救人要紧。等天一亮,咱们两件事一起办——救人,然后抄底。”
他迈出门槛,忽然又回过头,冲潘金莲笑了笑。
“嫂子你放心,我就是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大风大浪我见多了,火烧几条街的副本我也刷过。”
潘金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林尊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