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的风波平息了,但沧澜城并不平静。
柳氏被送往静心庵的消息传开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叶家的变故。有人拍手称快,说柳氏苛待赘婿十多年终于遭了;也有人替柳氏不平,说一个赘婿走岳母实在大逆不道。但这些议论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另一件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天玄宗来人了。
不是萧宁那样的内门弟子,而是真正的天玄宗执事——外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来人的名号在皇城算不得多响亮,但放到沧澜城,足够让所有势力都收起轻视之心。此人名叫韩真,辟谷境初期修为,天玄宗外门刑法堂副堂主,专管“外门弟子及宗门外部”。
“宗门外部”这个名目很值得玩味。萧宁在丹道大会上被秦牧废了一只手,萧云在叶家官道上被断剑退——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确实算是“”。但天玄宗派一个辟谷境的高手来处理,用意恐怕不止是处理那么简单。
韩真到达沧澜城的那天下午,城主府就派人送来了一张请柬。
“明午时,醉仙楼三楼雅间,韩执事设宴,请叶家姑爷秦牧务必赏光。”
送请柬的人是城主府二管事,态度极为客气,甚至带了几分不该有的谦卑。秦牧接过请柬翻看了一下,随口问:“王城主到吗?”
二管事回答:“城主自然也在。此外还有几位沧澜城德高望重的前辈,一并请来为新到的韩真执事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是假,怕秦牧不肯赴约才是真。王烈阳把地点选在醉仙楼,而不是城主府——意思很明显:这不是官面上的事,是私下的聚会。你来了,大家私下谈;你不来,那就是不给天玄宗面子。
秦牧将请柬收进储物戒指:“回去告诉王城主,明午时,准时赴宴。”
二管事如释重负地告辞离去。等他走远,古河放下手中的茶杯——秦牧接请柬的功夫他正过来送下一批丹方分成的银票,十三万两,垒得整整齐齐。
“韩真这个人在皇城名声不太好。”古河压低声音,“他管的是刑法堂——表面上是管外门弟子,实际上专门替天玄宗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处理’的事。秦公子,这次宴恐怕不太好赴。”
“鸿门宴?”秦牧微微挑眉。
“八成。但韩真不是萧云那种蠢货,不会当场动手。他更擅长的是在饭桌上把人到绝处,让你自己跳进他挖的坑。萧宁那件事,天玄宗势必需要一个交代。让他自己和你在宴上当面对质,就是借口——给宗门一个‘主持公道’的姿态。”
“那就去吧。”秦牧收起银票,“鸿门宴吃得多了,不在乎多这一顿。”
古河苦笑摇头。他想劝秦牧再多带几个人——霍北河、陈啸副统领、哪怕让万药楼安排两个护卫也好。但以他对秦牧的了解,这人不会带。上回王腾在醉仙楼设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自己去。这回韩真设宴,他还是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自己去。
第二午时,醉仙楼。
秦牧准时赴约。换了件净青衫,袖口线头已经不再磨出毛边——叶家新换了衣物,但颜色式样还是旧时模样。他不习惯穿那些绸缎锦袍,也不觉得需要为任何人改变穿衣习惯。
三楼雅间比上回王腾设宴时更加安静。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太阳高高鼓起,至少是聚灵境后期的修为。见到秦牧,两人同时伸手拦住。
“请秦公子卸下储物戒指和兵器。”
秦牧将双手摊开给他们看。除了叶清璃还他那枚玉佩还挂在腰间,什么都没带,连储物戒指都放在了叶家。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放行。
雅间内布置得极为考究。紫檀木的圆桌,白瓷茶具,墙上挂的是皇城名家山水。桌边已坐了数人——主位上是天玄宗来的韩真,面白无须,四十岁出头,辟谷境初期的修为。一身藏青色长袍左绣着天玄宗的银云徽记,笑容温和得像教书先生。
王烈阳坐在韩真右侧相陪。城主的身份在沧澜城算头一份,但在天玄宗执事面前只能坐次席。萧云和萧宁也在。萧云面色灰败,嘴角还带着未愈的伤痂。萧宁那只发黑的手还没好,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见秦牧进来眼眶一红,终究压住了没有发作。
韩真站起身,笑容满面。
“秦公子——久闻大名。在皇城听闻沧澜城丹道大会出了个能炼入品丹的少年俊杰,韩某不敢怠慢,专程赶来一见。请坐请坐!”
他亲手替秦牧拉开椅子。辟谷境高手替一个吞戾境魔修拉椅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秦牧也不客气,拱手道了声谢,便在韩真对面坐下。
“今请秦公子来,主要是想当面解释清楚几件事。”韩真为秦牧斟了杯茶,“前些时萧云萧宁兄弟与秦公子之间多有误会,年轻人血气方刚说几句过头话,秦公子不要往心里去。天玄宗和叶家素无仇怨,往后多半还有生意往来,提前交个朋友总是好的。”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从头到尾不提魔修,不提冥火,不提断剑,更不提萧宁偷袭和萧云仗势截单。只说是误会。韩真不愧是刑法堂出身的人——他不追究过程,只给一个台阶让大家好下。对方接了台阶,大家脸上都好看;不接,就显得不识抬举。
“韩执事严重了。”秦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萧云执事挡在叶家官道上要行凶是误会;萧宁在丹道大会上用灵魂攻击偷袭也是误会——这种误会,以后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雅间的气氛瞬间凝固。萧云碰翻了酒杯。萧宁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韩真的笑容纹丝未变,继续给秦牧添茶。
“秦公子快人快语。萧云萧宁年少冲动,我此番前来便是将两人带回宗门严加管教。不过——”他放下茶壶,笑意仍在,可眼底那抹温和已悄然敛去,“秦公子在擂台上说了一些话,牵扯到皇城旧事。韩某出于好心想提醒秦公子一句——十几年前的事没必要再翻。对沧澜城不好,对叶家不好,也对秦公子自己不好。”
“韩执事说的哪桩旧事?”
“对。柳氏夫妇在皇城大牢失踪,至今杳无音讯。当年的确是轰动一时的案子。但秦公子可知道——那案子当年是大燕皇朝钦天司联合天玄宗一起办的?”韩真缓缓端起茶杯,“钦天司定下的铁案,翻不得;天玄宗落笔的卷宗,改不得。秦公子查父母的仇,韩某理解。但若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韩某也拦不住敝宗那些脾气不太好的师兄弟。”
秦牧的指尖落在杯沿上,抬眼看向韩真。他听懂了,韩真在给他划红线——不要再查下去。再查,天玄宗内部那些比萧云兄弟更难缠的人就有了动手的理由。名义上劝和,实则他在宴上表态。
沉默了片刻,秦牧放下茶杯。
“韩执事,我父母的事,我自己会查——多谢你的茶。”
他站起身,向王烈阳微微拱手,又看了一眼萧氏兄弟。萧云避开了视线。
“秦公子且慢。”韩真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抬了两手指,“走之前有一事——你在丹道大会上赢走聚灵草,那是天玄宗为丹道大会提供的奖品。奖品自然该归胜者。不过萧宁的本命灵火至今未愈,需冥火解幽冥寒气。秦公子可否拿出冥火替他疗伤?就当给韩某一个面子。”
秦牧转身看着他。笑意褪尽。
“韩执事想要冥火?”
“借来一用也好。”
“冥火。”秦牧翻腕,暗红火焰跃上掌心,幽幽无声。满桌瓷器覆上薄霜。萧宁本能往后仰,萧云更是连人带椅退了半步。
“想要?自己来拿。”
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韩真没有出手,辟谷境修为纹丝不动,温和笑意却终于消失了。
“秦公子,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秦牧收火转身推门而出,撂下最后一句话,“韩执事,我问一件事——当年在皇城大牢守我父亲的人,是天玄宗还是钦天司?麻烦回去替我查查。改天我到皇城,亲自去贵宗拜谢。”
门关上。雅间里很长时间只有茶壶的水汽在无声升腾。萧宁咬着牙:“韩执事,他——”
“闭嘴。”韩真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