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当年去皇城,是为了一张图纸。”
秦牧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自动增幅威力的兵器——不是凡铁所铸的刀剑,而是灵器。真武大陆虽遍地灵器,但没人能在凡间把灵气封印进铁胎里。我父亲找到了方法。”
叶擎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虽然是炼器师,但炼了一辈子的凡铁兵器,灵器这个领域连门槛都没摸到过。柳天南当年跟他说过想研究灵气和铁胎的结合,他那时只是当成酒桌上的玩笑,没想到柳天南真把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做出来了。
“柳大哥真的做到了?”
“图纸是完整的。”秦牧没有直接回答,“上面记载的方法至少能提升兵器五成威力,且成本不到灵器十分之一。这张图纸一旦流入皇城,第一个要头疼的是天玄宗——他们垄断凡间灵器供应已有百年,每年卖灵器的收入占宗门三成。”
叶擎天握紧了扶手。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沧澜城做几十年生意,对皇城势力分布自有耳闻。天玄宗是大燕最强的宗门之一,垄断整个皇朝大半灵器供应,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可能容忍一个外人拿着灵器图纸在外面跑。
“十七年前秋天,你爹路过沧澜城时喝醉了跟我和霍北河说过一句话。”叶擎天低声回忆,“他说皇城大牢里关着一个人——当年和他一起研究图纸的师弟。那人因为得罪天玄宗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他去皇城是为了劫狱。”
“他没说图纸是谁泄露的吗?”
“没说。只提了那人姓莫,是天玄宗的叛逃弟子。”
秦牧沉默了。
原来如此。不是偶然,不是意外。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他父亲设的局。天玄宗要用他父亲的命来警告所有想染指灵器炼制的人——谁碰这张图纸,谁就得死。而城主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暂时还不清楚,但一定不是无辜的。王烈阳派人送的这份礼,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试探。
叶擎天看着秦牧。这个女婿从丹道大会回来到现在,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连城主府送礼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叶擎天恍然发觉自己从未问过他——你到底是谁?可他没有开这个口。有些人不需要刨问底,只要他叫秦牧,就够了。
“清璃。”叶擎天忽然喊了一声。
叶清璃应声,目光却始终停在秦牧身上。
“前两天你是否去黑石原寻了无邪?”
叶清璃一怔。那天夜里她回府时特意绕了远路,没想到父亲还是知道了。
“去了。”
“那你怎么想的?”
叶清璃垂下眼帘。怎么想?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指腹为婚,也知道早晚得嫁给这个废物。她从来没反抗这门婚事——不是认命,是不在乎。嫁谁都一样。可她从没想过这个人身上突然冒出这么多棱角:原来他不是废物,他手里有未查明的血债,他能打、能算、能把城主之子踩在地上当全城人的面问。她不是动心,只是发现自己从来不曾认识这个人。
“他说过。”叶清璃低声道,“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谁也别替我做决定。”
“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黑石原。那天夜里。”叶清璃重复着秦牧那夜的话,“他站在煞气最浓的地方,脱了外袍,说他的尊重不是给人当三年受气包就该得。他说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正堂很静。两个男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连秦牧都停了转杯的手指,目光里闪过一丝未料。
叶擎天心里五味杂陈。他把女儿嫁给秦牧是因为对柳大哥的承诺,可这些年他也知道自己没强求什么夫妻之实。现在好了,两个人都说不用别人替做决定——他花了十几年担心他们过不到一块儿,他们倒挺默契。
“罢了。你们都这么说,我就不多嘴了。”叶擎天站起身,拍了拍秦牧的肩膀,“明天城主府那份礼,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秦牧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让他等等。等得越久,越焦躁。焦躁的人容易犯错。”
叶擎天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在自己屋里来回踱步转了半夜。
深夜,柴房。
秦牧盘膝坐在破床板上,掌心翻着那枚玉佩。就是叶清璃今天放下那枚——他在醉仙楼掉落的,她不仅捡了还贴身收着。玉佩不过是寻常杂玉,可倒映出的那张清冷面容却久久不散。
他微微摇了摇头。儿女情长暂且放在一边,吞天魔功第三层“饮邪”的解锁条件他已经感应到了——需要吞噬一枚三品以上的魔道丹药,或者同等级别的邪物。
丹道大会赢来的百年聚灵草就在储物戒指中,但这还不够。聚灵草只能辅助修炼,不能代替突破所需的引子。
他需要一枚真正的魔丹。但真武大陆以正道为尊,魔道丹药极为稀少。想要获取魔丹,只有两条路:自己炼制——以他目前的吞戾境修为,炼制三品魔丹勉强可以,但缺少几味关键辅材。另一条路——找现成的。黑石原深渊中的煞兽体内有煞晶,但煞晶品阶太低,不足以成为突破引子。除非能找到更高阶的煞兽——或者更深处的秘密。
他想起黑石魔帝留下的那句话——“到仙域黑魔谷中,在我师尊墓前上一炷香。”黑石魔帝陨落在此,但他的传承不可能只有一座石碑。一定有其他东西留下。也许是丹药,也许是功法,也许是一件能助他突破的魔宝。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
“我。”叶清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便进来吗?”
秦牧微微一愣。破柴房的门从来不会有人想进,连送饭的下人都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口。叶清璃要进来——这大概是这间破屋子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客人。
“门没锁。推就是。”
门推开。叶清璃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淡青色衣裙袖口沾了些夜露。她环顾四周:薄被破床,柴火堆在墙角,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夜风从不不净的缝隙中钻进来呜呜作响。这就是她的丈夫住了三年的地方。而她到今天才第一次走进来。
“有事?”
“睡不着。”叶清璃在唯一一张藤条椅子上坐下,将油灯搁在脚边,“想来问你一件事。”
秦牧等她开口。
“你在擂台上说有资格替我做决定的,得我自己给。这话算不算数?”
“算。”
“那好。”叶清璃抬起眼看着他,“从明天起你不用睡柴房了。东厢第二间一直空着,我已经让人打扫出来。你搬过去住。”
秦牧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件事,一时没接话。
“怎么,”叶清璃站起身走向门口,“不是说尊重是自己赢来的吗?你今天打赢了,就该有间能关上门睡觉的屋子。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牧看着那扇破门板,又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普通杂玉的玉佩,忽然笑了一声。前世他是万古魔帝,住的是九天仙域最好的宫殿,应有尽有。那些排着队献殷勤的女仙他连名字都记不住,更不会在意门外的脚步为谁而停。可这破柴房里一盏油灯、一句“以后再说”,竟然让他觉得比当年收下一整座仙宫还要沉。
第二清晨。
秦牧推开柴房的门,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东厢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不是叶清璃手下留情,是那女人连夜命人把屋子从里到外换了新的。茶具是新的,书案是新的,连窗纸都重新糊过。床上铺的不是草席,是棉花褥垫。
他刚踏进东厢房,还没来得及落座,院外就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声音隔了几道墙,辨得出方向——柳氏的院子。
紧接着,叶清璃的话清清楚楚穿过晨雾传进他耳中。
“娘,你害他的那三万两在账房存着,够你还一辈子。”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像断冰,“从今天起你别再说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我爹若留你,我不拦;但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娘。”
哭声骤起,院门开合。柳氏被送往城外静心庵的消息没出一个上午便传遍沧澜城。
秦牧倚在床栏上,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叶清璃断的不是母女之情——是很多年她不敢断的某种执念。她替他做了这件事,正如昨夜她对他说“记得跟我说”。这个女子不是等别人替她做决定的那类人;她是决定了就亲手去做,不跟任何人商量。
储物戒指里那枚杂玉微微发烫。秦牧没有拿出来看。但吞天魔功缓缓运转数息都未能将心口那股温热吞噬殆尽。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暗金魔纹,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魔功吞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