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家正堂。
叶擎天背着手站在窗前,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冲进来的是三号炼器坊的管事。
“老爷!昨晚炼器坊仓库被人搬空了!三百把打好的刀剑,一把不剩!”
“什么?!”叶擎天猛一转身,额头青筋暴起。
“门口的护卫说……昨晚是阴蛇帮的冷锋带人来的,说老爷你知道这事——”
“我知道什么!”叶擎天一拳砸在桌上,“阴蛇帮——”
话没说完,又一个仆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出大事了!阴蛇帮门口——冷锋跪在那里,脖子上挂着认罪书!说……说他受城主府王腾指使,伪造借据,意图谋夺叶家三号炼器坊!还有——”
仆人咽了口口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还说王腾图谋害姑爷,之前在万花楼的大火就是他们指使人放的!”
整个正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擎天呆住了。柳氏跌坐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叶清璃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
王腾。那个温文尔雅、对她彬彬有礼的王腾。那个她母亲眼中“完美女婿”的王腾,竟然指使人秦牧?
“这不可能。”柳氏尖声道,“王少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那个废物——是他陷害王少!”
“哦?”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秦牧不紧不慢地走进正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岳母好像很了解王腾?连他不会做什么事都能断定。”
柳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又变了一变。
“我只是觉得——王少是城主之子,品行端正,不可能做这种事。”
“品行端正。”秦牧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笑,“那岳母说说看,王腾是每月月初给你一万两,还是月底给你一万两?”
柳氏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什么!”
秦牧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叶擎天问。
“去拿回叶家的兵器。”秦牧脚步不停,“三百把刀剑,我一把不少地拿回来。”
半个时辰后,阴蛇帮总坛。
青石大院,群众集结,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一位粗豪老者缓缓抬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阴蛇帮帮主——郑屠。
他面前的担架上躺着冷锋,双腿从膝盖以下消失,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血,没有肉茬,只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冷锋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字。
“他说……说这是一点利息。叶家的兵器,他今天来拿回去。”
利息。几百号人跪在黑石原边缘,就是利息。双腿没了,只算利息。
郑屠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轰!
院门炸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化为碎屑四散纷飞。
一个人从烟尘中走进来,青衫洗得发白,步伐不紧不慢,踏进院门时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来串门。
“兵器呢?”
满院死寂。
然后,哄堂大笑。
“……一个人?”
“叶家那废物赘婿?”
“哈哈哈哈——这不是那个被大小姐打出来的废物吗?跑到我们阴蛇帮来撒野?”
一个光头大汉排众而出,身高足有九尺,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他大步朝秦牧走去,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脚印。
“小子,你知道爹这把斧头过多少人吗?”
秦牧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光头大汉脚步猛地一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一头沉睡的凶兽盯上了,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平静。过太多人才有的平静。
“第一个。”
秦牧的声音响起。
然后,魔气迸发。一股漆黑的魔气从秦牧身上炸开,以他为中心席卷整个大院。院墙上的青苔瞬间枯萎,地面上的落叶化为黑色齑粉。煞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几十号人同时喘不过气。
“魔——魔修!”
光头大汉抡起开山斧冲过来。斧刃破风声尖锐刺耳,这一斧若是劈实,能连人带石劈成两半。
秦牧抬手,一拳。
咔嚓。斧头碎了,两百多斤的斧头碎成铁片。拳势不止,重重砸在光头口。
光头二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倒飞出去,砸穿了三面墙,嵌在第四面墙的碎石里,口一个碗口大的拳印凹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然后头一歪,不知死活。
全场死寂。
“还有谁?”
秦牧收回拳头。
郑屠终于站起来。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秦公子,今的事是我阴蛇帮不对。三百把兵器,一把不少,原样送回。再奉上三万两银子,作为赔礼。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秦牧看向他,没有说话。
郑屠咬了咬牙:“五万两。”
秦牧还是不说话。
郑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万两。外加阴蛇帮以后绝不踏入叶家产业半步。”
“兵器,送回。十万两,送到叶家。”秦牧重复了一遍他的条件,“还有——迷神散的来源,是谁经手的?”
郑屠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不能说。”
“那我换个问法。”秦牧走到他面前,“阴蛇帮在皇城,认识那些能炼迷神散的人?我的父母,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郑屠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是为了王腾来的。冷锋——兵器——迷神散,全都是铺垫。他来是为了问十几年前那桩旧案。那个人的儿子,回来讨债了。
“秦公子,”郑屠压低声音,“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阴蛇帮上下几百条人命都得死。我只能告诉你——你父母的事,王腾他爹知道。城主府里有你父母当年在皇城出事的卷宗。”
秦牧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十万两,送到叶家。兵器,送回。这个承诺,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
回叶家的路上,秦牧走得很慢。
王腾的父亲。城主府。父母当年出事的卷宗。
十几年的谜团,终于有了一点线索。但现在还不是闯城主府的时候。王腾他爹是先天境巅峰的高手,以他目前的炼煞境修为,越两级挑战还能胜,越三级就很勉强了。
还需要一个契机。
回到叶家时,已是正午。
门口的仆人见了他不再拦路,也没有人再敢横扫帚。今天早上冷锋跪在阴蛇帮门口认罪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就算是最蠢的下人也知道,这个赘婿和以前不一样了。
推开正堂的门,叶擎天在,柳氏也在,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不敢出声。叶清璃也在。
秦牧在椅子上坐下,平静地开口:“三百把兵器明天之前会送回来。阴蛇帮还会赔偿十万两银子,明一并送到。”
叶擎天愣住了:“你说什么?”
“兵器拿回来了。十万两押金,以后他们不敢再犯。”
柳氏尖叫出声:“不可能!阴蛇帮那种地方——”
“岳母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郑屠。”秦牧打断她,语气不再客气。
柳氏脸色一僵,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叶清璃静静地看着秦牧。这个她从新婚夜起就看不起的男人,此刻坐在椅子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侃侃而谈。没有往的畏缩,也没有张狂和炫耀。
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如同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对劲。
这个人不对劲。
“我先回去了。”秦牧站起身,正欲离开。
“站住。”
叶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牧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叶清璃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她将秦牧的手掌翻过来,看到了掌心那道淡淡的黑色纹路。
是炼化煞气后留下的魔纹。
魔盘踞其中。
“魔修……”叶清璃的声音涩,“你——是魔修。”
秦牧抽回手,依旧没有说话。
叶清璃忽然退了两步,双目死死盯着他的脸。片刻后,她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的话。
“你不是秦牧。”
话一出口,连柳氏都愣住了。
“你的眼神不对。走路的方式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叶清璃死死盯着秦牧,“秦牧不敢看我,你从醒来的第一天就一直直视我的眼睛。秦牧不会算利息,不懂大燕律,连字都写不全。你张口就背出大燕律的司法条例。修为从后天境都不到的废物到可以碾压纳灵境的魔道高手。”
她连珠炮般说出疑点,每一个都击中要害。
“我该叫你什么?”她咬着下唇,“你还想装多久?”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清璃,你在胡说什么——”叶擎天刚开口。
秦牧笑了。那笑容和苏醒那晚在废墟中一模一样。
“你说我不是秦牧。”他平静地说,“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我……”
“你说我不会算利息。那你告诉我,三年间,叶家借给秦牧的银子一共四百七十二两银钱,被收回的却有三千两——多出的两千两是谁付的?”
叶清璃愣住了。多出的银钱?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当然不知道。”秦牧替她说出答案,“因为你从不关心。”
“我……”叶清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秦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问我是谁。我叫秦牧。我欠叶家一份收养之恩,所以还坐在这个柴房里。至于别的,我欠了吗?”
门推开,阳光照进来。
“好像不欠什么了。”
门关上,留下满堂死寂。
叶清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成亲到现在,她从未真正看过这个男人一眼。那双眼睛下的那个名字,那个一天天在柴房里忍受寒风的人,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