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柴房的灯亮到四更。
第二,沧澜城北门。
一支车队停在城门口。车上是叶家新打的刀剑——自从青云商会撤单后,这批货一直被压在仓库。如今三百把兵器阴蛇帮完璧归赵,叶家能拿得出手的货,终于又凑齐了。
叶擎天站在车旁,整了整衣冠,压下这一年来的郁气。今青云老东家亲自到沧澜城,听说原订的三百把兵器被皇城中人蛮横截单,专程赶来查验——若叶家的兵器当真足够好,青云愿意再续合同。
叶清璃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衣裙猎猎,似在等人,又似在防备什么。
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一列人马飞驰而来,为首之人胯下黄骠马膘肥体壮,鞍辔镶银,一袭锦袍在头下晃得刺眼。此人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皇城人看边陲小城特有的倨傲。
萧云。
在他身后跟着八个黑衣劲装护卫,个个太阳高高鼓起,全是聚灵境!一人尚可应对,八人——
叶擎天心头微沉。
萧云翻身下马,随手抽了一把叶家摆在车上的长剑,曲指一弹。
“还是老货色。叶家主,我说过——你们叶家的兵器,不配进皇城。今天这批,一样。”
叶清璃眉目间闪过一丝寒意,可她尚未开口。
“萧执事,”叶擎天忍气吞声,“这批货是青云老东家亲自——”
“别拿青云压我。”萧云将剑往地上一丢,“青云老东家年纪大了,脑子未必清醒。我说这兵器不行,就是不行。你想进皇城,就得过我这一关。而你这辈子,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带着轻蔑与残忍。
“除非你那废物赘婿能逆转乾坤。不过——我听说那人新婚夜逛青楼,连妻子都看不起他?”
护卫们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官道上又扬起一小股烟尘。
一辆朴素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停稳后,下来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身边只跟了一个老仆。正是青云老东家——贺云鹤。
“萧执事,好久不见。”贺云鹤的声音不急不缓,“听说你看不上叶家的兵器。老朽倒是想亲眼看看,什么样的兵器,不配进皇城。”
萧云眉头一皱:“贺老东家,这是我天玄宗和叶家的事。”
“天玄宗?”贺云鹤笑了,“天玄宗什么时候管到我们青云商会的订单了?”
萧云脸色微变。贺云鹤在皇城基深厚,他不敢硬顶,只能冷哼一声:“兵器行不行,比过才知道。”
他抬手,一名聚灵境护卫拔刀出列。
“叶家主,我给你个机会。你叶家出一个人,只要能接我侍卫十招,这批货的事我就不再为难。接不住——”
萧云冷冷道:“今之后,沧澜城再无叶家兵器。”
叶擎天的拳头握紧。他虽是凝气境,但对上聚灵境的修士,胜算不到一成。可他别无选择。
“我来。”
“爹!”叶清璃面色一变。
“不必担心。”叶擎天拔出长剑,“为父还拿得动剑。”
“好!”萧云拍掌,“有骨气。”
那聚灵境护卫单手持刀,斜指地面,刀刃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聚灵境的灵力灌注刀身,刀锋未至,刀气已割裂地面。
叶擎天双臂运剑,正面迎上。
第一招,刀剑相撞。叶擎天虎口崩裂,倒退三步。
第二招,护卫刀锋一翻,刀气贴着剑身削来,叶擎天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招,长刀横斩,叶擎天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护卫冷冷道:“叶家主,还有七招。你能活着接下吗?”
一刀劈下。
叶清璃飞身而上,护在父亲身前。护卫的刀势微滞。叶清璃终究是他要帮少主娶回城主府的人。
可萧云冷喝:“别管她,打!谁拦砍谁!”
护卫咬咬牙,举刀又要劈下。
一道黑影从众人头顶掠过。
剑,还是断的。
剑身上锈迹斑斑,刃口崩了三处,剑尖整整齐齐折断了半截。随手一抖,却发出清越的剑鸣,鸣声穿透官道上的烈风,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萧云瞳孔骤缩——这把剑!
“萧执事,这里是叶家的官道。你脚下,是叶家修的。再往前斩半寸,按大燕律,这叫擅良民。”
萧云面色阴沉:“你又是什么东西?”
萧云话未落尽,剑已在风中画了一个弧度。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魔气爆发,只是简简单单的弧光。聚灵境护卫横刀格挡。
刀断。
不是被切断,是整柄碎裂。百炼钢刀在铁锈遍布的断剑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聚灵境护卫全部倒地,有人弃刀,有人弃剑,有人两手空空呆立原地,再无一人敢上前。
萧云指着那柄断剑失声叫道:“你——你——你是十几年前皇城那桩——”
“时间到了。”秦牧打断他。断剑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手中,“三百把兵器,青云老东家验货完毕,签字画押。萧执事,还有什么话说?”
贺云鹤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几步,俯身拾起一片碎裂的刀刃,抚过断口,又看向那把断剑。
老人嘴唇微微翕动,只说了一个字。
在场没有人出声。叶擎天恍然醒悟——他认得这把剑。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叶家后院从不与人说话的老酒鬼;那个他几次想赶却被妻子拦下的废物剑客。他以为那只是一把残次品,是那人醉酒后折断的废铁。
原来这把剑——是那个人的剑。
贺云鹤盖下青云商会的印鉴,将其中一联递给秦牧。老人没有多说,只问了秦牧一句:“他呢?”
“去找剩下的半截剑了。”秦牧将签好的文书转交叶擎天。
萧云死死盯着秦牧:“你到底是谁?”
秦牧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平静得像他只是路过。
“三息。三息之后若还站在叶家的官道上,断的就不只是刀。”
萧云仓皇后退,连滚带爬。八个护卫七手八脚扶他上马,一众来势汹汹的天玄宗人马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叶擎天拄着长剑站起来,看着秦牧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女婿,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而叶清璃站在原地,山风拂动她的衣裙。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
有困惑。有震惊。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这个人曾经是她最看不起的废物,是她一句话就能挡在门外的赘婿。
秦牧没有回头。断剑已经收回储物戒指。阳光从东边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云逃了。但天玄宗不会就此罢休。皇城的线索——父母的事——当年那桩旧案,迟早需要亲手去查。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走入叶家大门的那一刻,秦牧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门,不是路。
是那个方向的高宅大院——城主府。
王腾。
该算的账,还得继续往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