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传得比林舒预想的快得多。
王婶来过之后的第三天,林舒去村口井边打水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就是她,买了三个男人回来,不知道什么用的。”
“啧啧啧,一个未成年的姑娘,也不嫌丢人。”
“有钱呗,谁知道钱哪来的。”
林舒没有回头,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稳稳当当地挑起来,走回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存进了脑子里,像把刀子收进了鞘里——暂时不用,但随时可以。
她不怕闲话。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但王婶说的另一件事让她上了心——眼红。闲话不可怕,眼红才可怕。
第四天,眼红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林舒在院子里翻晒枸杞。枸杞晾在竹篾编的笸箩里,暗红色的果实铺成薄薄一层,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蹲在笸箩旁边,把粘连在一起的枸杞一颗一颗分开,让它们晒得更均匀。
江生在灶台边熬药膏。他蹲在灶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黑褐色膏体,药香浓得呛鼻子,他被熏得眯着眼,但手上的活没停。谢云辞在堂屋里整理药方,把写好的方子按期排好,夹在一本旧书里。陆野在院子角落里磨斧头,磨刀石上洒了水,磨起来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不是敲,是踹。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闩从中间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另一不知道蹦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院子里晒着的枸杞被震得跳了一下,有几颗从笸箩里滚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林舒抬起头。
门口站着四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膀大腰圆,脸上的横肉堆着,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抹布。穿一件脏兮兮的蓝布棉袄,油渍和泥点子糊了好几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后面跟着三个同样五大三粗的女人,一看就是打手,站在那儿像三堵墙,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林舒认识她。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刘三娘,青山县有名的女泼皮,带着一帮闲汉在附近几个村子收“保护费”,不给钱就砸东西。村子里的人提起她就恨得牙痒痒,但没有谁敢得罪她,因为她背后有县衙里的人撑着,告了也没用。
“哟,这就是林舒的家?”刘三娘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在枸杞笸箩上停了一瞬,在药材架子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林舒脸上,咧嘴笑了。她一笑,脸上的横肉就挤成了好几层,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餍足的猫。“听说你最近发了财啊,买了三个男人回来,子过得挺滋润嘛。”
林舒站起来,把手里那颗枸杞放回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事?”
刘三娘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鞋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脚印。后面三个人跟进来,把院门堵住了。她走到枣树底下,用手拍了拍树,像检查这棵树值不值钱似的,拍了两下,又用指甲抠了抠树皮,然后转过身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舒。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最近手头宽裕了,想跟你借点钱花花。”她把“借”字咬得很重,拖了很长的尾音,嘴角往上翘着,但那个笑容分明在说:我没打算还。
“借多少?”
刘三娘伸出三手指头,横在林舒面前,像三短粗的胡萝卜。
“三两银子。”
三两。林舒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到过刘三娘收保护费的标准——一般人家也就三五百文,开口就要三两,这是把她当肥羊宰了。
“没有。”林舒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三娘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那两只眼睛像两把生了锈的刀,钝,但捅进去一样疼。
“没有?你买了三个男人回来,会没有三两银子?”她朝江生那边努了努嘴,下巴抬得老高,“那个病秧子,少说也要几十文吧?那个冷脸的,至少一百多文吧?那个有疤的,战俘后代,五百文打不住吧?加起来快一两银子了,你会拿不出三两?”
林舒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三娘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着泥地发出噗噗的声响。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厉起来,像指甲刮过桌面。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我告诉你,在这青山县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不给我刘三娘面子。识相的把钱拿出来,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识相——”
她没说完,因为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陆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角落里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斧头握在手里,刀刃朝下,横在身前,斧刃上的水还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站在林舒和刘三娘之间,比刘三娘高了整整一个头,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把林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道从左边眉尾延伸到右边下颌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条涸的河流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压在底下就挪不动了。
刘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影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但她很快稳住了,拍了拍口,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然后嗤笑一声。
“哟,战俘后代,还挺忠诚。怎么,你要替你主子出头?”
陆野没有说话。他握着斧头的手稳如磐石,拇指在斧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握斧头时习惯性的小动作,磨得斧柄那一块已经发亮了。
后面那三个打手围上来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堵在门口。四个人把陆野围在中间,脚步声扑扑扑的,像四只熊踩在地上。
江生从灶台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搅药膏的木勺,木勺上还挂着半勺黑乎乎的药膏,往下滴答滴答地滴着。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他还是跑过来了,挡在林舒另一边。他站在那儿,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谢云辞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银针——那是他看诊用的,平时放在一个鹿皮袋子里,现在袋子扔在堂屋的稻草上,针全在他手里攥着。针很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把它们捏得死死的,针尖朝外,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刺。他站在林舒身后,没有挡在前面,但他的针可以射到前面去。
三个人,把林舒护在了中间。
虽然他们的腿都在微微发抖。江生的膝盖在打颤,像两被风吹弯的竹竿。谢云辞的手指在抖,银针在阳光下晃出一片碎光。陆野的脚底下稳,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斧柄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响。
林舒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三个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江生瘦得像竹竿,站在那里风都能吹倒,但他把木勺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把剑。谢云辞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攥着银针的手没有松开,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陆野站在最前面,像一座山,一动不动。
她不需要他们保护。
她走到陆野前面,伸出手,轻轻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陆野的手臂很沉,像一粗木头,但她拨得很轻,陆野却没有抵抗,手臂顺着她的力道垂了下去。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林舒没有看他。
她看着刘三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对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臂。林舒能闻到刘三娘身上那股汗臭味,混着廉价脂粉的香气,刺鼻得很。刘三娘比她高半个头,比她壮两圈,腰间的短刀在阳光下反着光,刀柄上缠着的红绳都看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两个人的对比,都会觉得林舒疯了。
林舒没有疯。
她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自从喝了灵泉水之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一开始只是不累了,后来是力气变大了,再后来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上次在集市上挡那个胖女人那一掌,只是牛刀小试。她需要知道,灵泉水到底把她变成了什么。
刘三娘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扇过来,力道不轻,是练过的,掌风都扇到林舒脸上了。如果打在普通人脸上,至少肿三天,嘴角能裂开,牙齿都能松。
林舒抬手一挡。
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精准得可怕。她的手掌迎上去,不偏不倚地接住了刘三娘的手腕,五指合拢,扣住。刘三娘的手腕很粗,肉很厚,但林舒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上去就松不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关节错位的声音。“咔嚓”一声,像折断了一枯枝,又像踩碎了一颗核桃。
刘三娘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她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一声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厉得吓人,像猪一样,整条街都能听见。
“啊——!”
林舒没有松手。她握着刘三娘的手腕,像握着一木棍。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单手把刘三娘拎了起来。
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被她一只手拎着腕子,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刘三娘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抓住后腿的青蛙,蹬得棉裤都皱成一团了。她的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胖手指在刀柄上扒拉了好几下才抓住,但还没来得及,林舒一抖手腕,那把短刀就从刀鞘里滑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枣树底下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江生的嘴巴张着,合不拢,木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药膏溅了一地,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全是刚才那一幕的回放,像一幅画钉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擦都擦不掉。
谢云辞攥着银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他忘了紧张。他看着林舒单手拎着一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妇,像拎一只鸡,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像一尊石像。
陆野握着斧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扭曲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力气大的人,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在那些以力量为尊的地方。那些人的力气是练出来的,是肌肉堆出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用一只手把一个比自己重一倍的人拎起来,还拎得那么轻松,像拎一袋米。
那三个打手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动。有一个想往前走,被另一个拉住了,拉了拉袖子,那意思很明显:别去,会死。
林舒拎着刘三娘,走到院门口。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稳,刘三娘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面旗。她走到院门外,手臂一挥,把人扔了出去。
不是推,是扔。刘三娘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甩出去的麻袋,飞出院门,摔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溅起一片尘土。她趴在地上,捂着脱臼的手腕,嚎叫声传遍了半个村子,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滚。”
林舒的声音不大,但这个字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布帛,脆利落。
那三个打手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跑出院门。有一个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地跑了。三个人扶起刘三娘,架着她往村口方向跑,刘三娘还在嚎,嚎得整条路都是回声。
院门外面已经围了一圈村民。他们是被刘三娘的惨叫声引来的,三三两两站在路上,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有的手里还拿着菜刀,有的系着围裙,有的光着脚,显然是听到动静就跑出来了。当看到林舒单手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妇扔出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那是林舒?林家那个孤女?”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我的天,一只手就把人拎起来了?你看见没有?”
“你们看见没有?她是拎着腕子扔出去的,那得多大的劲儿?比猪的力气还大!”
议论声像水一样从院门口漫进来,带着惊讶、不解和一丝恐惧。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说闲话的,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青白交加,像吃了苍蝇一样。有一个前几天还跟人嘀咕“林舒那钱来路不明”的妇人,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别人身后去了。
林舒站在院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院门外议论纷纷的村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拍死了一只苍蝇。
“活练的。”她淡淡地说。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回答“今天吃了没”一样随意。说完她转身走回院子里,蹲下来,把刚才被震落的枸杞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笸箩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个单手拎人的画面只是一场幻觉。
院门外面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走远之后还在小声议论,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飞远了。风把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吹散在村道上,和尘土混在一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江生最先回过神来。他把掉在地上的木勺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回灶台边继续搅药膏。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腔里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眶发酸。
谢云辞把银针收好,放回袖子里。他走到药材架子前,继续翻那些被风吹乱了的草药,把散落的艾叶归拢,把翻了面的再翻回去。但他的心不在药材上。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那个力气,不可能是“活练的”。他在同仁堂见过那些了几十年粗活的妇人,她们是结实,是有力气,但那种力气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有上限的。一个人扛两百斤粮食已经算是大力士了,单手拎一百六十斤?那是怪物。林舒的力气,没有上限。
他已经知道林舒有灵泉。但他不知道灵泉还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一切——灵泉能育灵植,能配灵药,能治伤病,还能让人的身体发生这样的变化。那它到底还能做什么?他越想越觉得心惊,手里的艾叶被他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遍,翻得都快碎了。
陆野把斧头靠在墙边,走到院门口,把那扇被踹坏的门捡起来,看了看门闩断裂的位置。门板上被踹出了一个凹坑,木茬子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骨头露了出来。他从工具棚里找了一块木板,量了量尺寸,用锯子锯好,蹲在门口,开始修门。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一锯一锯的,不急不慢,锯末簌簌地往下掉。但他磨斧头磨了一整天的手,在钉钉子的时候,第一锤敲偏了,钉子歪了,钉帽陷进木板里,木板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坑。
他把钉子,用锤子把歪了的钉帽敲直,重新对准,第二锤稳稳地敲了进去,“当”的一声,钉子进去了大半截。他的力气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正好敲到合适的位置。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会在他脑子里留很久。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力气大的人,而是因为他见过那个女人——那个站在他面前,用手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的女人。她拨开他手臂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拨,像拨开一树枝。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我需要你保护我”的依赖,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深潭水一样的沉着。那种沉着,他在战场上见过。在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眼睛里见过。不是在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但她出现了。
林舒把枸杞捡完了,把笸箩端到太阳最好的位置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陆野修门的背影——他蹲在那里,腰弯着,脊背上的肌肉在衣裳下面鼓起来,一锤一锤地钉钉子,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她看了一眼江生搅药膏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搅得很慢,但很稳,药膏在锅里转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年轮。她看了一眼谢云辞翻药材时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节奏——他把一片艾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来,再看,像是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翻过这片。
然后她走进里屋,把门帘放下来。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刚才拎刘三娘的那只手。
手掌还是那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枸杞的碎屑,是她刚才翻枸杞的时候沾上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这一个月活磨出来的,不多,但摸得到。但在这双手的里面,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在血管和经脉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热量,不是力量,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冲刷着河床,改变着河道的形状。
灵泉在改造她的身体。不只是让她有力气,而是在重新塑造她的肌肉纤维、骨骼密度、神经系统。她的力气会越来越大,她的反应会越来越快,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强。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许有一天她能举起一块石头,也许有一天她能一拳打断一棵树。她不知道。
她把右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拳头上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拳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里面的力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院子里传来陆野钉门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当当当”,像敲木鱼。江生在灶台边哼起了那首不知道名字的小曲,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但调子比前几天完整了,能听出旋律来了,是一首很老的调子,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谢云辞在药材架子前翻草药,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子的曲子。不好听,但让人安心。
林舒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会带来什么。村子里的人会传,传她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传她一个人打跑了刘三娘,传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买了三个男人回来。闲话会更多,但害怕她的人也更多。一个能单手拎起一百六十斤壮妇的人,没有人敢当面惹她。那些闲话会从当面说变成背后说,从背后说变成小声说,从小声说变成不敢说。
这就够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上辈子在出版社的时候,她被作者骂过,被同事背后捅过刀子,被领导穿小鞋过。闲话算什么?刀子都挨过了,还怕闲话?她只在乎这个家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只要没人来捣乱,没人来抢,没人来偷,没人来欺负她的人,她可以一直低调下去。
如果有人来——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冬天的阳光不刺眼,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罩在窗户上。
如果有人来,她会让所有人知道,这间破屋子的主人,不是好惹的。
傍晚的时候,陆野把门修好了。新换的门闩比原来粗了一倍,是枣木的,硬得很,在门框里纹丝不动。他站在门口试了试,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肩膀都顶上去了,门还是纹丝不动。门框咯吱响了一声,但门闩一点没动。
林舒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试门。
“修好了?”
陆野点头,把门闩好,,又好。进去的时候很顺畅,的时候也很顺畅,不紧不松,刚好。他做活的手艺不差,什么活都能,修门、垒墙、劈柴、打猎,没有他不会的。
“结实。”他说。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不注意看本看不出来。
林舒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跟着动了动。喝完把碗递回来的时候,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水渍,亮晶晶的。他的目光在林舒脸上停了一瞬。
“家主。”他说。
“嗯。”
“那个力气……”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林舒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实在的、更土的东西——像是“你有这个本事我就放心了”的那种踏实。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没有说下去。
“没事。”他把目光移开,拿起斧头,走回院子角落里,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声音清脆得很,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但林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那个力气是怎么来的。他没有问,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个力气是用来保护这个家的,就够了。至于那个力气是怎么来的,跟他没有关系。他只要知道它在,它好用,它能打跑坏人,这就够了。
江生在灶台边搅药膏,搅着搅着突然笑了一下。很轻,一闪而过,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但那一瞬间的光是亮的。
林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笑什么?”
江生赶紧把笑容收起来,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他的耳朵红得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秋天的枫叶被傍晚的夕阳照透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林舒没有追问。她看了看锅里正在熬的药膏。黑褐色的膏体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啵啵”的声音。药香浓郁,带着一股清凉的味道,薄荷和樟脑的味道占了大头,底下还藏着一丝苦味。
“熬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快好了。”江生拿起木勺搅了搅,膏体已经变得粘稠了,从勺子上慢慢流下来,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嗯。”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药膏冒泡,谁都没说话。灶火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墙上那两道影子像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
谢云辞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医书,书的封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但眼睛没有看在书页上。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夕阳,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炭笔画。他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看着陆野劈柴的背影,看着灶台边蹲着的两个人影。
他把医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食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笃”,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在想今天的事。不是刘三娘的事,不是力气的事,是林舒拨开陆野的手臂、走到前面去的那一瞬间。那个动作,那个“我不需要你挡在我前面”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孙家的时候,他被诬陷开错方子,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完之后被扔在柴房里,浑身是血,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裤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他在柴房里趴了三天,没有人来看他。他趴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的伤口化脓了,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想过,有谁会来救他。师父已经去世了,同仁堂保不住他,那些他治过病的病人,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他在柴房里趴了三天,等来的不是救他的人,是两个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锁上铁链、塞进马车的人贩子。
但今天,在这个破院子里,有一个人站在他前面,挡开了所有伤害。不,不是站在他前面。是走到他前面,把他挡在了身后。她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我保护你”,她只是走到他面前,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手臂,然后站到了更前面。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力。
谢云辞把医书重新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看得见他,但连不成句子。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他想,也许,这个地方,这个破屋子,这个穿补丁衣裳的家主,和他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也许,他可以在这里待久一点。不是“也许”,是“可以”。
院子里,夕阳把最后一线光收走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血,那碗血慢慢地洇开,慢慢地变淡,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连那条红线也不见了。
陆野把最后一块柴劈完,把斧头靠在墙边。斧头上沾着木屑,他用手指拂了拂,拂不净,就用手掌擦了擦,擦了斧刃和斧背。然后把劈好的柴火抱到灶台边码好,长的放一排,短的放一排,粗细分开,码得像一面墙,整整齐齐的。
码完之后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膏,看了一会儿。药膏的颜色很深,像融化的沥青,冒着热气,热气里裹着药香。他转身去把院门闩上了。
新做的门闩很粗,枣木的,沉甸甸的,一只手拿起来都有点费劲。他把它进门框里,到底,又往外拔了一点,再重新进去,确认紧了。整个过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咔嗒”,像锁扣落下来。
他靠在门板上,面朝院子,把两只手进袖子里。他的衣裳是新做的棉衣,灰蓝色的,穿上之后身上一直是热的,不像以前那些破衣裳,风一吹就透了。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摇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摇头叹气。灶台里的火映红了半间屋子,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地面也染红了。江生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曲,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从屋顶上吹过去,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虽然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陆野把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家主的力气很大,不需要他保护。她一只手就能把刘三娘拎起来扔出去,他站在那里,斧头握在手里,像个摆设。但她拨开他手臂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不是嫌弃,不是拒绝,就是“我来”的意思。她接过来了,就像她接过所有的事情一样。
但他还是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家主需要,是因为他想。
就这么简单。他一直是一个简单的人,想什么就做什么,不绕弯子,不拐弯。他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他想保护这个家,就站在门口。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用,就是想。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吸了一下鼻子,又不动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但烧得很慢,火苗低低的,像一个困极了的人还在撑着不睡。锅里的药膏熬好了,江生把它倒进一个粗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上晾着。谢云辞把医书放回枕头底下,吹灭了堂屋的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陆野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林舒在里屋的床上躺着,面朝墙壁。
她听见院子里那些声音——江生倒药膏的声音,谢云辞吹灯的声音,陆野靠在门板上的那一声闷响。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冬夜的寂静。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在被子里蜷了蜷腿,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刘三娘来了也好。这一闹,村里人知道她不好惹了,省得以后还有人来烦。三两个银子?三两银子她不是拿不出来,但她要是给了,明天就有人来要五两,后天就有人来要十两。这种泼皮,你退一步,她就进一丈。把她们打疼了,下次就不敢来了。
但愿如此。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江生白天抱出去晒的。被子还是那床旧棉絮,但晒过之后蓬松了很多,压在身上轻飘飘的,像盖着一层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眉头松开了,像一张揉皱的纸被人慢慢展平了。
外面,陆野靠在门板上,听着里屋没了动静,才慢慢地、慢慢地把脖子也从衣领里伸出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腰间的斧柄,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重新回袖子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不太明显了,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像一条浅色的河。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远处天边最后一线星光,很淡很淡,像一白发丝落在黑布上。
他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嘴唇间散开,飘到夜风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