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砖头拍过似的,一阵一阵地闷痛。她想翻个身,身体却沉得跟灌了铅一样,手指头动一下都要费老大力气。
撑着手肘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差点又摔回去——胳膊抖得厉害,撑不住。好不容易半坐起来,入眼是一面掉了皮屑的土墙,墙处了一块,长着灰绿色的霉斑。头顶横梁上挂着蛛网,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芯子晃了几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这不是她的公寓。
林舒愣在那儿,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本厚书,每一页都在拼命往神经里钻。她本能地按住太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记忆碎片七零八落地拼凑着——
大靖朝,青山县,林家村。
她也叫林舒,十六岁。父母在她八岁那年先后病故,族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拖油瓶,最后二婶张氏把她领回了家。领回去不是当闺女养,是当牲口使。洗衣、做饭、劈柴、喂猪、扫院子、带孩子,全是她一个人的活儿。二婶心情不好了骂几句,心情好了也骂几句,动手也是常事,拧胳膊、扇耳光、拿烧火棍抽小腿,做完饭手上还沾着灰就往她脸上招呼。
三天前,二婶的女儿林芳丢了银簪子——其实是自己掉在炕缝里了,没找到——张嘴就说是林舒偷的。原身辩解了两句,被二婶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磕在门槛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二婶还嫌不解气,指甲划破了她的脸,左边颧骨到耳,三道口子,皮肉翻着,血珠子渗出来。族长出面“调解”,最后的结果是分出去单过,给了村东头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连床被子都没让带走。
原身又气又饿又冷,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林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了,不烫。但身上还残留着那种病后的酸痛,骨头缝里像被人灌了醋,闷闷地发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指节分明,手背上横着几道抓痕,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来。这不是她的手。她那双手常年敲键盘,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块被咖啡杯烫过留下的淡疤。这双手的茧在掌心,是握锄头、握斧头、握柴刀磨出来的,硬硬的,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膝盖上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针距大的一指宽,小的挤在一起,一看就是原身自己摸着黑缝的,没学过,也没人教。
林舒坐在床沿上,闭眼缓了好一阵。
窗外的光透进来,昏黄的那种,大约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她听见远处有狗叫,有人扯着嗓子喊“二狗子回家吃饭”,鸡在院子里咯咯咯地扑腾,空气里飘着柴火烟和猪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陌生得不像话。
真实得不像梦。
她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了龇牙。行,不是梦。
林舒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木板床吱呀一声,那动静听着就像随时要散架。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板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拼的,宽度差得能塞进两手指,底下垫着稻草,有些已经沤黑了,隐隐有股霉味。所谓的被子是一床硬得像铁皮的旧棉絮,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白还是灰,边角处棉絮结成了硬块,捏都捏不动。
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碎石头垫着,桌面上的漆皮翘起来,手一碰就掉渣。桌上搁着个豁了口的大粗碗,碗底沉着点什么东西,看着像昨天的剩粥,已经了,扒在碗底像一层壳。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一把豁了口的斧头,斧刃卷了好几处,木头把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灶台是土坯垒的,面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泥灰,好些地方裂了口子。铁锅倒还完整,但锅底那层黑垢厚得能刮下来当鞋底使。
林舒把整间屋子翻了一遍。
灶台边的陶罐里摸出十几文铜板,铜板被油渍糊得看不清字,她一个个用指腹搓了搓,凑到光底下数了数,十六文。枕头底下找到三十二文,用一红绳串着,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桌子抽屉里——如果那个歪歪扭扭的木板抽屉算抽屉的话——翻出九文,跟一生锈的针和半截线头混在一起。她又把柴火堆挪开,在墙角老鼠洞旁边捡到一文,上面还有老鼠咬过的牙印。
她把所有铜板摆在缺了腿的桌子上,一个一个数。
五十八文。
林舒盯着这五十八文铜板看了足足十秒钟。
上辈子她点个外卖都不止这个数。
房子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屋顶的瓦片少了好几块,抬头就能看见灰白的天,有几片瓦歪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后墙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底下,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手指,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墙那边哭;门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钉的,门缝能透光,门闩是一手指粗的木棍,搁在两个钉子上,随便踹一脚就能开。
院子倒是不小,前院加上后院,少说有一分多地。但荒了,彻底荒了。杂草齐膝高,什么灰灰菜、蒺藜、狗尾巴草、艾蒿,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有些已经枯黄了,有的还在斜着长。东边歪着一棵枣树,树朝南倾着,像是被风常年吹弯的,树枝上挂着几个瘪的枣子,皮皱巴巴的,颜色发黑。西边有个倒塌的鸡窝,碎瓦片和烂木头堆在一起,上面长了一层青苔。院墙也是土的,好几处塌了半截,矮的地方连翻都不用翻,抬腿就能迈过去。
林舒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深秋了。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入骨的凉意,从左边的破袖子钻进去,从右边的领口窜出来,穿过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灰布衣裳,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
她低头揉了揉胳膊上被掐出来的淤青。左边上臂,拇指大的三块,青青紫紫的,按上去还有点疼。原身记忆里,这是二婶前天拧的,就因为灶膛里的火烧得慢了点,把锅底熏黑了。手背上的抓痕也隐隐发痒,伤口在收口,但碰到还是疼。
这就是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一间漏雨的破屋,一个塌了半截的院子,一口黑锅,一身补丁衣裳,五十八文铜板。
外加十月初的冷风,和明天不知道在哪里的早饭。
林舒靠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树皮粗糙的触感抵着后背,隔着薄衣裳硌得生疼。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她是个编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出版社了六年。从助理编辑熬到责任编辑,再从责任编辑熬到副主编,每天经手无数稿子,看够了别人笔下的穿越重生——开局要么满级大佬回归,随身带着系统空间,金手指粗得能当金箍棒使;要么穿成被欺负的小可怜,转头就发现自己是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一夜之间全城跪拜;再不济也是个隐藏身份的天才,随便露两手就把所有人震得说不出话来。
轮到她呢?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穿不起。
林舒盯着天上那片被风吹着走的云,半天没动。
“林舒?”
院门外传来一声试探性的喊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
林舒从枣树上直起身,探头看过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院门口,左手端着一个粗瓷碗,右手搭在院墙的豁口上,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圆脸,皮肤偏黑,额头上有道疤,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胳膊肘。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邻居王婶,大名叫王翠花,娘家是隔壁王家庄的,嫁到林家村十二年。跟原身没什么交情,但也没欺负过她,路上碰见了会说两句话,偶尔塞半个窝头什么的。
“王婶。”林舒开口,嗓子有点哑,说话时喉咙像砂纸磨过,涩得很。好几天没喝过一口热水了,原身高烧的时候连凉水都没人给端一碗。
王婶走进来,跨过那截塌了的院墙,把碗递给她。碗里放着三张巴掌大的杂粮饼,颜色发褐,表面烙得焦黄,还冒着热气,面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林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王婶都听见了。
“还没吃饭吧?”王婶叹了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林舒脸上,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你二婶也真做得出来,大冷天的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往外赶。好好的姑娘,脸上还给挠了,这要是留了疤,以后说亲都难。你还没说人家吧?这可怎么好。”
林舒接过碗,碗底烫手心,但她没松手。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王婶打量着她,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以前的林舒她见过——唯唯诺诺的,见了人就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的,跟谁说话都像欠了人家钱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今天这个林舒,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衣裳破得露棉絮,但站得笔直,眼神也不躲闪,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不进去坐着?风大,别冻着。”王婶说,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身子骨,可不能再病了。”
“没事,透透气。”林舒咬了一口饼。粗粮的粗糙口感在齿间磨砺,喇嗓子,有点噎,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都跟着疼。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带着一点柴火的烟熏气。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了——上辈子她连全麦面包都嫌口感不好。但原身的身体显然习惯了,胃里没有不适,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开始消化。
王婶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是把一肚子的话都裹在里面了。她搓了搓手,说:“你往后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这破屋子。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这屋子四面透风,你看看那个墙缝,你看看那个窗户纸,你看看那个屋顶——熬不过冬天的。到时候下起雪来,你在屋里跟在外头有啥区别?”
林舒嚼着饼,慢慢咽下去,想了想说:“先活下去,再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婶愣了愣,大概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又觉得这姑娘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林舒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林舒只会低着头不说话,或者红着眼眶说“婶,我知道了”。
王婶摇摇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来隔壁找我,别自己扛着。”
林舒点了点头,看着王婶跨过塌了的院墙,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把三张饼都吃完了。
其实吃到第二张的时候胃里已经有点撑了——原身的胃饿惯了,容量小得可怜。但她硬是把第三张也塞了进去,因为她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吃完又找了一只破碗,从灶台上的陶罐里倒了半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实在的东西。
她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和塌了半截的院墙,开始盘算。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一件事——这个世界的规矩和上辈子完全相反。
女人当家做主,男人相妻教子。女人能读书、能经商、能做官、能打仗,男人则被要求温柔贤良、贞静柔顺,在家持家务,不出二门。一个家里娶几个男人不是稀罕事,只要养得起。女尊男卑,四个字,落在实处的每一天里,就是街上卖菜的、衙门里断案的、书院里教书的、边关上领兵的,全是女人。男人出门要戴帷帽,未婚的男子不能让外女看见脸,不然就是失了清白。
林舒咂摸了一下这个词。
上辈子她在出版社做选题的时候,做过几本女尊题材的小说。那时候觉得设定挺有趣的,写得好能火,写得不好就扑。她手底下就出过两本,一本卖了影视版权,一本悄无声息地绝版了。她看多了也就那样,没当回事。
如今身在其中,才体会到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作为女人,在这个世界的生存压力比前世小得多——至少没人跟她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没人质疑她能不能读书,能不能出门做事。但也意味着,她必须靠自己,因为她没有娘家可依靠,没有族人会帮她。这个世界不养闲人,更不养孤女。
孤女。
这两个字在原身的命运里压了整整十六年。
父母死得早。她爹叫林大山,她娘叫周月桂,两口子在她八岁那年先后染了风寒,扛了半个月,烧没退下来,人就没了。族里开了两次会,没有一家愿意接手。最后二婶张氏把她领回去了,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家里缺个不要钱的劳动力。
没人把她当人看。
觉得她能活到十六岁已经是命硬了。
林舒低头看着手背上结痂的抓痕,指腹慢慢摩挲过那几道凸起的痕迹。痂皮有点硬,边缘微微翘起来,摸上去像裂的泥巴。
原身是被欺负死的。
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挨骂,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最后发着高烧被赶出来,一个人在这间漏雨的破屋里断了气。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知道。她死的时候,门外的枣树上还挂着几个瘪的枣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林舒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风比刚才更大了。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又顺着袖子滑到地上,被风卷走了。
她把那片叶子看了一眼。枯的,叶脉凸出来,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既然没人靠,我自己闯。”
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这间破屋子说,又像是在跟空气说,也像是在跟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原身说。
院子里没人,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说完这句话,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袖子贴着胳膊,能清楚感觉到身上那点可怜的热气正在被一点点带走。
不能冻死。
林舒转身回了屋。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五十八文铜板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不是枕头,是一截旧衣裳裹着谷壳,鼓鼓囊囊的,枕上去硌脑袋。
第二件事,是找来几块木板——从院子角落里翻出来的,大概是以前盖鸡窝剩下的——把后墙的裂缝从外面堵上。木板不够长,两块拼在一起,又用草绳绑了两道。绑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可能不太管用,但总比让风直吹着强。
第三件事,是找了块破席子。那席子是原身在墙角发现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灰扑扑的,边角烂了好几处。她用那豁了口的斧头当锤子,找了几颗锈钉子,把席子钉在窗户上挡风。钉子歪了两颗,第三颗把席子钉穿了,凑合着用。
天黑得很快。
深秋天短,酉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林舒摸黑去灶台那边,用火折子点了把稻草塞进灶膛里,烧了一锅热水。火折子不太好使,打了好几下才着,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水烧开了,她舀出来半盆,兑了凉水,就着热水洗了把脸。水温热的,拿热布巾敷在脸上的时候,那种舒服让人想叹气。她用碎布条把手背上的抓痕重新包了包,又洗了脚。原身这双脚底全是茧,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走起路来生疼。
折腾完这些,她已经累得不行了。那种累不是上辈子加班到凌晨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带着病后虚弱的疲乏,腿是软的,胳膊是酸的,眼睛也不想睁开。
她倒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像一银线横在墙上。
林舒裹紧那床硬邦邦的旧棉絮,闻着空气里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听着屋顶上风吹过瓦片松动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听着风从窗户的席子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啸叫。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先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