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辞把自己关在堂屋里一整天。
门帘放下来,不许任何人进去。江生端水送饭,都是站在帘子外面叫一声,谢云辞从帘子缝里伸出手来接,接了也不多说一个字。林舒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药臼捣药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急不慢,像是在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那声音从早上响到中午,从中午响到傍晚,中间只停过两次。一次是江生送午饭,一次是谢云辞自己倒水喝。林舒在灶台边坐着,听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心里莫名地踏实。她想,大概这就是“靠谱”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动静,就是活,实实在在的活。
傍晚的时候,帘子掀开了。
谢云辞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布条里挣脱出来,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一看就是整整一天没有怎么活动过。但他的表情是林舒从未见过的——不是冷,不是淡,是那种专注了很久之后、终于完成了一件事情的满足。像一个工匠放下了手中的锤子,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不说话,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的手里托着一个小木盒。
木盒是谢云辞自己做的,用的是院子里枣树上砍下来的枝条。枝条不粗,做不了大东西,但做个小盒子刚好。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打磨得光滑,边角修得整齐,盒盖和盒身之间严丝合缝,盖上之后晃都不晃一下。盒面上刻着三个字——回元丹。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是谢云辞的手笔。
他把木盒递到林舒面前。
“家主,好了。”
林舒接过木盒,打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一颗药丸。
药丸不大,比黄豆大不了多少,黑褐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油光,是一种更内敛的、像玉石的包浆一样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润过,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润。凑近了闻,有一股很浓的药香,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林舒分辨不出都有什么,只闻到有人参的苦、枸杞的甜、还有几味她说不上名字的草药的气息。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让人精神一振,像站在一片药田里,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我用了三滴。”谢云辞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兑了一碗水,用来浸泡枸杞和黄芪。枸杞是你那一种,黄芪是我在山上采的野生黄芪,品质不错。其他药材都是普通货,但经过灵泉水浸泡之后,药效应该会翻倍。”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颗药丸,不是看林舒。他在看那颗药丸的时候,眼神里有林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很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用了一整天时间、用尽了所有力气做出来的东西,心里想的是:这是我的本事。
林舒把盒子盖好,抬头看他。
“你自己试过了?”
谢云辞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切了一小角尝了尝。药力很强,普通人半颗就够,体弱的一颗分三次服用。切开的药丸要用蜡封好,否则药效会散。”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背说明书。但林舒注意到,他说“药力很强”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别的地方慢了一些。
林舒把手里的木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巴掌大的小东西,里面装着一颗黄豆大的药丸。谢云辞说,这颗药至少值五十两。五十两,她上辈子点外卖点到撑死都花不完这个数,在这里,就是一颗药丸的事。
她心里有些没底,不是因为不信任谢云辞的本事,而是因为她对药材生意的了解太少了。她知道灵泉水厉害,知道枸杞长了那么大,知道江生的冻疮好得快,陆野的伤好得快,但这些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谁知道。现在要拿到市场上去了,要见生人了,她不确定这东西到底值不值五十两。五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一年的子,谁会为了一颗药丸花这个钱?
“这东西,卖给谁?”她问。
谢云辞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纸是他在人市的时候藏在衣服夹层里的,这几天才拿出来用。
“府城李将军,退役女将,年五十有三,旧伤缠身,每年花在药材上的银子不下三百两。”
“青山县周举人,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对药材品质要求极高。”
“府城同仁堂总店,秦掌柜的妹妹,就是上次买你枸杞的那位。她认识的人多,可以代卖。”
林舒听到“秦掌柜”三个字的时候,看了谢云辞一眼。他在同仁堂待过五年,认识秦掌柜不奇怪。秦掌柜买过她的枸杞,对灵杞的品质是认可的,如果能通过她的渠道卖,路子就宽了。但同时,她心里也敲了一下鼓——秦掌柜见过她的枸杞,如果谢云辞再拿着灵泉水泡过的药丸去找她,她会不会把两件事连起来想?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女,又是灵杞又是灵药,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秦掌柜那里先不急。”林舒说,“先从其他渠道试试。”
谢云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你能联系上那个李将军?”林舒问。
谢云辞点头:“我在同仁堂坐诊的时候,给她看过几次病。她的旧伤是十几年前打仗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痛,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我用针灸帮她缓解过几次,效果还行。她对我比较信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我今早喝了一碗粥”一样自然。但林舒从他平铺直叙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层意思——这个人有能力,有人脉,不是一个只会配药的匠人。
她想了想,做决定。
“去府城,找李将军。五十两一颗,先卖一颗试试水。如果效果好,后面再说。”
谢云辞点头,把那张名单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折的时候四角对齐,折痕压得实实的。
“明天一早我去府城。”
林舒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从人市出来还不到半个月,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脚踝上铁链磨破的伤口前几天才掉痂,走路走快了还隐隐作痛。现在他就要一个人去府城,走四十里路,找一个退役将军,卖一颗他亲手做的药丸。她应该陪他去的,她是他家主。但她说出口的是“明天一早我去府城”,不是“我们”。他默认了这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需要做事,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林舒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说,“早去早回。”
谢云辞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堂屋,开始收拾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他把那件新做的棉衣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又把那双新鞋放在地上,鞋口朝外,方便明天早上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云辞就出门了。
林舒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院子里灰蒙蒙的,一个人影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躺回去,没有起来。
谢云辞换上了那件新做的粗布棉衣,灰蓝色的,虽然料子粗糙,但比来的时候那件破烂衣裳体面多了。衣裳是江生做的,袖子长度刚好,领口不大不小,穿在身上服服帖帖。他把棉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一件属于自己的、净净的、没有破洞的衣服了。他把头发用布条扎好,鞋也是新的,底下纳了厚厚一层,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像一个要去镇上看亲戚的普通年轻人,不像一个人市里买回来的仆人。
他把木盒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几文铜板,那是林舒昨天给他的盘缠,不多,够路上买水和饼子。
江生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
“这里面是几个饼子和一壶水,路上吃。”他把包袱递过去,又说了一句,“饼子我烙的,放了一点盐,比饼好吃些。”
谢云辞接过包袱,看了江生一眼。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期待,是那种“你去吧家里有我”的踏实。他在孙家没见过这种眼神,在同仁堂也没见过。孙家的人看他的眼神是“你最好别出错”,同仁堂的伙计看他的眼神是“你比我们强但你和我们一样”,都不是这种。
“谢了。”他说。
江生笑了一下,把院门推开,让出路来。
陆野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握着斧头,没有过来。他看着谢云辞走出院门,朝谢云辞点了点头。谢云辞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路上小心,回来再说。
林舒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送到门口。她靠在灶台边,听着谢云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先是走在院子里的脚步声,慢而稳,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音;然后是院门口停了停,大概是跟江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踏上了土路,声音变远了,变轻了,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别搞砸了。
府城离青山县有四十里路。四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个壮年妇人要走四五个时辰,谢云辞的腿还没完全好,走快了就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一路上只喝了两口水,啃了半个饼子。饼子是江生烙的,放了盐,咸滋滋的,在嘴里嚼久了有麦香味。
他走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城门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骑着驴子的妇人,有赶着马车搬运货物的伙计。谢云辞夹在人群里进了城,先找了一个水井,打了一碗水,洗净了脸和手,又把衣裳上的尘土拍净了,才往东边走去。
将军府在府城东边,门脸不大,但是青砖到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府”两个字,笔画粗壮有力。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女兵,腰杆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谢云辞走上前,对门口的女兵说:“请通报李将军,就说青山县同仁堂的谢云辞求见。”
女兵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谢大夫?快请进!”
李将军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看见谢云辞,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谢大夫,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坐快坐!”
谢云辞没有坐。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放在桌上。
“李将军,我这里有一颗药丸,是我亲手配的。对旧伤、体虚、气血不足有奇效。您先看看。”
李将军低头看了看那颗药丸,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她见过很多药丸,同仁堂的、府城其他药铺的,甚至有从京城来的御用药。普通的药丸闻起来要么是浓烈的药材味,要么是蜂蜜和蜡的甜腻味。但这颗药丸的气味不一样,闻起来不像普通的补药那么厚重,反而有一种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味道,从鼻腔进去,一直凉到喉咙。
“这是什么药?”她问,语气里的好奇多过怀疑。
“回元丹。”谢云辞说,“我自己研制的方子,用了几味特殊药材,药效比市面上同类药丸高出数倍。”
李将军看了他一眼,笑了。她认识谢云辞,知道这个年轻人医术不错,为人也正派,不会拿假药来骗她。上次她的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同仁堂的其他大夫都推说治不了,是谢云辞拿了几银针,在她膝盖上扎了半个时辰,当天晚上她就能下地走路了。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多少钱?”她问。
“五十两。”
李将军挑了挑眉,没有还价。五十两一颗药丸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什么天价。她在药材上花的钱,一年三百两不止,五十两算不了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五锭,白花花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行,我试试。”她说,“如果效果好,我还会再买。”
谢云辞把银子收好,把药丸的用法和用量详细交代了一遍。怎么服用,一天几次,饭前还是饭后,忌什么口,注意事项是什么,他一条一条地说,不急不慢,像是在同仁堂给病人交代医嘱一样。李将军的管家在旁边拿笔记录,记了半张纸。
交代完,谢云辞告辞出来。
他走出将军府的大门,站在府城的大街上,被初冬的冷风吹得眯了眯眼。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房顶的瓦片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眼睛疼。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口有点闷,不是重量,是重量背后的东西——五十两银子,他一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在同仁堂坐诊的时候,他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工钱,除去吃穿用度,攒了大半年才攒了不到十两。现在他怀里揣着五十两,一天赚的比过去大半年还多。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锭,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走。
回程比去程快。虽然腿还是疼,膝盖骨裂的地方走快了就一抽一抽地疼,但怀里揣了东西,心里有了底,步子就轻快了一些。他把手进袖子里,低着头走得很快,一路上没有歇脚,连水都没喝。他不想在天黑之后还走在路上——四十里夜路,又没有灯笼,万一摔了,银子丢了,药方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到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灯笼纸被风刮得哗哗响。他从大街拐进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村子里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点在黑暗里。土路坑坑洼洼的,白天走都要小心,晚上更看不清。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踩进坑里,身体晃一下又稳住。如果不是腿疼,他早就跑起来了。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的时候,他发现院门是开着的。
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不是他出门之前就有的,灯罩是用旧布糊的,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那盏油灯照亮了院门口一小片地面,让他从远处就能看见自家的大门在哪里。
江生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手在袖子里,踮着脚尖往土路那头张望。他的身子是歪的,大概是站久了,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弯着。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的,鼻子冻得通红,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看见谢云辞的身影出现在夜色里,他立刻从门框上直起身,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他跑过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粥还热着,我煮了新的——”
谢云辞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紫,眼眶下面有风吹出来的泪痕。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朴素的、实实在在的高兴——你回来了,太好了。
“吃了。”谢云辞说。其实他只吃了早上带出去的那半个饼子,剩下的饼子还在包袱里,原封不动地剩着。他在路上不觉得饿,心思全在怀里的银子上,本没想起来吃东西。现在闻见灶台那边飘过来的粥香,胃才空隆隆地叫了一声。
江生显然不信他说的“吃了”,但没有拆穿他,转身往灶台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家主,云辞哥回来了!”
林舒从里屋走出来,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她看见谢云辞走进院子,衣裳上全是土,鞋上沾满了泥,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脸上也脏了,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净的玻璃珠,在黑暗里反着光。
她把手里的温水递过去。谢云辞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五锭,白花花的,在油灯下反着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江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在那五锭银子上停了很久,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陆野本来在院子角落里磨斧头,听见动静,放下斧头走过来,往桌上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退回院子里去了。但他的脚步放得很慢,走回去之后没有再拿起斧头,就那么站在那里,背对着堂屋。
林舒看着桌上的银子,心跳快了几拍。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比她的拳头还大。她上辈子见过钱,银行卡里几十万也不觉得多,但那是数字。这些银子是实物,是有重量的,摸起来冰凉的,放在桌上能听见沉闷的声响。她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往下坠。她放下,又拿起来一锭,和她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银锭不一样,不是那种中间鼓起来的元宝形,而是一个小方块,上面印着“官铸”两个字。
“五十两?”她问。
“五十两。”谢云辞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路上没喝水,嗓子了。“李将军试了药,说如果效果好会再买。她阴雨天腿疼的毛病很重,如果回元丹能缓解,她愿意长期购买。一年四季,每季度都要。”
林舒点了点头,把银子收好。她本来想把银子全部放进陶罐里,但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一锭五两的,推到谢云辞面前。
“你的。”
谢云辞看着那锭银子,没有接。
“家主,我本就是你的仆人,不用分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是客气,不是推辞,是他在陈述一个他认知里的世界运行的规则。仆人就是仆人,主人给饭吃、给衣穿、给地方住,就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分钱这种事,不存在的。他在孙家做了五年,见过孙家的仆人为了一两银子打破头,也见过孙家大小姐把一个跟了她十年的老仆人赶出去,一文钱都没给。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林舒把银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活了,就该拿。”
谢云辞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跟你客气你别当真”的认真,是那种“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的认真。像是在说你劈柴了,这堆柴是你的;你配药了,这些钱是你的。很简单,很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谢云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在将军府,李将军问他“多少钱”的时候,他说“五十两”,语气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这颗药值这个价。但他没想过这五十两里有他的份。在他的计划里,这五十两全部是家主的,他只是一个经手的人,一个配药的工匠,完活拿工钱,工钱是家主决定的,不是他自己分的。
他伸手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银锭不大,五两,握在掌心里刚好能握住,边缘有点硌手,是“官铸”两个字的笔画。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白花花的银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揣进了怀里。
“谢谢家主。”他说。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冷,是轻。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在河床上停稳了之后,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了,一切都安静了。
林舒转身去灶台边盛粥了。
江生站在旁边,看着谢云辞把那锭银子揣进怀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羡慕不是,因为他不想要银子,他想要的是家主也拍拍他的肩膀,也给他一锭银子,跟他说“你活了,就该拿”。他在拼命活,比谁都卖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洗衣裳做饭扫院子,手上全是冻疮裂口,但他还没有得到过一锭属于自己的银子。
陆野站在院子角落里,斧头靠在墙边,他看着堂屋里的灯光,看着桌上那几锭银子被收走,看着谢云辞把属于他的那一锭揣进怀里,看着林舒端着一碗热粥递给谢云辞。他的表情很淡,但他把斧头拿起来,又放下了。不是要劈柴,是想做点什么。他走到灶台边,把水缸里的水添满了。水缸是半满的,他用肩膀顶起扁担,去井边挑了两趟水,把水缸添得满满的,水都快溢出来了。他又把灶台旁边的柴火码整齐,长短分开,粗细分开,码得像一面墙。
做完这些,他站在灶台边,看着林舒喝粥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把那把斧头重新拿起来,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舒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目光从灶台扫到堂屋,从堂屋扫到院子里。江生在灶台边站着,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眼睛看着谢云辞揣银子的那个动作,嘴唇微微抿着。谢云辞坐在堂屋的稻草上,把那锭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银锭在油灯下反了一下光,他又塞回最贴身的位置,和那个装灵泉水的小陶瓶放在一起。陆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赶什么东西。
林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她知道这三个人在想什么。谢云辞想的是“这个人确实和别的主子不一样”,江生想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让家主觉得有用”,陆野想的是“我也要多做点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冬天的夜风很冷,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伸着,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风从枝丫间穿过来,吹在她脸上,像刀子割。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把手进袖子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五十两。
第一笔。不是最后一笔,是第一笔。她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和上辈子她加班到深夜从写字楼里出来时看到的天空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星星还在那里,一样亮,一样多;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穿着粗布棉衣,站在一个破院子里,脚上穿着江生做的棉鞋,怀里揣着谢云辞赚回来的银子,身后是一个正在慢慢变暖的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路过院子的时候,陆野还在劈柴。她在他身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再劈。”陆野的斧头在空中顿了一下,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开。他没有回答,但劈柴的节奏慢下来了。
林舒走进里屋,脱了鞋,躺在床上。被子还是那床旧棉絮,硬邦邦的,但今晚她觉得特别暖和。不是因为天气变了,是因为院子里的那些声音——劈柴声慢下来了,灶台边的水声停了,堂屋里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