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没有说什么。她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拿了一床旧棉絮出来。棉絮是之前从王婶那里借的,说是借,其实是王婶硬塞给她的。林家村的子都不好过,王婶自己也不富裕,但看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个病秧子过活,实在不忍心。
她抱着棉絮走出来,看了一眼谢云辞。
“柴房太冷,你先住堂屋。”她指了指正屋进门右手边的空地,“那里暖和些,灶火的热气能透过去。”
谢云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屋不大,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铺着一层旧布,算是“地板”了。墙壁上有裂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但比柴房强,至少灶膛里的火能烤到。
“不用被褥。”他说,“睡地上就行。”
“地上凉。”林舒把棉絮放在堂屋的稻草上,“铺着睡。”
谢云辞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床棉絮展开铺在稻草上。棉絮不大,是单人用的,刚好够一个人躺。他摸了摸棉絮的厚度——不算厚,但压一压能保暖。他把棉絮的一头折过来当枕头,另一头展开盖在身上,试了试长度,刚刚好。
江生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切。他看了一会儿,走到堂屋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要不,我把我的铺盖给你,我和你换?”
谢云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怕你嫌弃但我想帮忙”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嘴角抿着,两只手在衣摆上搓来搓去。
“你自己也是稻草铺的。”谢云辞说。他在人市的时候看过江生的手——那双手上的茧,是长期粗活磨出来的,不是新仆人会有的茧。这个少年,肯定也是从人市出来的,而且待的时间不短。
“我习惯了。”江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习惯性的讨好。
“不用。”谢云辞低下头,继续整理棉絮,不再看他。
江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灶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林舒在里屋听见了这一切。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边的江生和堂屋里的谢云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两个人,都不是天生的冷或热、硬或软。他们都是被人捏过的泥巴,捏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好了又被捏碎,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形状。一个碎成了粉末,碰到什么都想黏上去;一个碎成了渣,碰到什么都想躲开。
都是苦命人。
半夜里,林舒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
不是江生的。江生在她对面的稻草堆上睡——是的,他把自己的铺盖让给了谢云辞,自己抱了一捆稻草铺在灶台旁边,和衣躺着,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很沉。
咳嗽声从堂屋那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用被子捂着嘴在咳。但那种咳嗽不是装得住的,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是在用刀刮喉咙。
林舒没有动。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是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她从被子的缝隙里看过去。
江生从灶台边的稻草堆上坐起来,披着一件外衣,趿着鞋,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余灰拨了拨,添了几细柴进去。火很快燃起来了,他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倒了大半碗开水,端着碗走到堂屋门口。
“水烧好了,喝点热的,能止咳嗽。”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堂屋里太安静,本听不见。
堂屋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一只手从门帘后面伸出来,接过碗。
“嗯。”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咳嗽。
江生回到灶台边,没有躺回去,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林舒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堂屋里又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江生抱着膝盖的手紧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林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翻了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睛,耳边还回荡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堂屋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咳嗽。江生大概还在灶台边坐着,守着那壶热水,预备着谢云辞下一次咳嗽的时候随时能端过去。
这两个人。
一个是对谁都小心翼翼的江生。一个是对谁都冷冰冰的谢云辞。一个热,一个冷。
林舒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到了明天要做的事——要去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家要卖旧木板,给堂屋隔出来,哪怕是挂个帘子也行。三个人挤在一起,总得有个隐私。
睡意慢慢涌上来的时候,林舒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光有这两个人不够。江生是杂活的,谢云辞是懂药材的,这两个人都不是能体力活的。她需要一个有力气的——一个能劈柴、能挑水、能护院、能打架的。这个家要撑起来,不能只靠她一个人。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舒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煮好了粥。
江生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仔仔细细地擦灶台。灶台擦过了,锅盖擦过了,碗筷也洗过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堂屋里的稻草重新铺过了,叠得四四方方,上面还放着一叠洗净的旧布,叠成枕头的形状。
谢云辞坐在堂屋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书。那本书是从他衣裳里掏出来的,巴掌大,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看着翻了很多遍。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林舒在灶台边坐下来。江生端了粥过来,三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林舒放下碗,看了江生一眼,又看了谢云辞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个在喝粥,一个在看手里的书,但碗都端得不太稳——江生的手在微微发抖,谢云辞翻书页的手指也在轻轻颤着。
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两个人都在等。
等着她说第一句话。等着知道自己在家的位置——是工具,是累赘,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几件事。”林舒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生立刻放下碗,端端正正坐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谢云辞把书合上,但没有放下,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在做一个随时可以继续翻开的准备。
林舒看着他们,目光从江生脸上移到谢云辞脸上,又从谢云辞脸上移回来。
“第一件事,”她说,“这个家,谁也不许委屈自己。”
江生的睫毛颤了一下。谢云辞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吃不饱就说,睡不暖就讲。粥不够就多加水,柴不够就多去捡。别跟我来‘我不饿’‘我不冷’那一套。”她看了一眼江生,江生的耳朵尖红了。她又看了一眼谢云辞,“也别跟我来‘睡地上就行’‘不用被褥’那一套。这个家是破,但破不是让你们委屈自己的理由。”
谢云辞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了。他把书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第二件事。”林舒竖起两手指,“你们是我买回来的,这没错。但你们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我不是来当主子的,是来当家长的。家长的意思是——你们出了事,我管;我出了事,你们也得管。”
江生的眼眶红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谢云辞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很细微的、一点一点地松动。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太阳照了很久,冰层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冰还没有化。
“第三件事。”林舒说,“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内斗。有话说出来,有怨气冲我发,不许憋在心里,更不许互相伤害。你们俩,”她指了指江生,又指了指谢云辞,“从今天起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条船翻了,大家一起沉。所以不管之前有过什么,从今天开始,把对方当家人。”
江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了,但没有掉下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谢云辞坐在那里,手指放在合拢的书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的边缘。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那双一直冷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暖了,是变亮了。
像一块蒙了灰尘的玻璃被人用手擦了一下,透出底下本来的颜色。虽然只有一小块,虽然四周还是灰蒙蒙的,但那一小块是透亮的,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他终于正眼看林舒了。不是之前那种“看一眼就移开”的打量,是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也没有之前那种带刺的感觉了。
林舒看着他,他也看着林舒。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交锋,没有试探,就是普普通通地对视了一瞬,然后林舒先移开了。
她又喝了两口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灶台边那堆劈好的柴火,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木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
江生擦了擦眼睛,认真地听。
林舒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一个学医的,斯斯文文,坐在那里像个书生;一个杂活的,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
柔弱。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上辈子带团队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把男下属说成“柔弱”,觉得那是刻板印象。但此时此刻,她看着这两个人,脑子里就只剩这两个字。
不是贬义的那种柔弱。是经历过太多、被打磨得太薄的那种柔弱。像两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纸面上全是褶皱,一戳就破。
她需要一张硬的纸。不,不是纸。需要一块木头,一块石头,一块铁。一个能劈柴、能挑水、能护院、能打架的人。一个不怕事的,一个能扛事的,一个在有人上门找麻烦的时候能站在她前面的人。
林舒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灶台边洗了洗手。
“你们俩先待着,我去村里转转。”她把湿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个站在灶台边,一个坐在堂屋门口,都看着她。江生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谢云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粗布包上,又移回来。
林舒冲他们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她站在枣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净,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她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买江生,是因为需要一个活的人;买谢云辞,是因为需要一个懂药材的人。这都是在为一件事铺路——把灵泉水变成活下去的资本。
但现在她发现,这条路比她想的更长。光有药材不行,得有人去做、去卖、去护着。光有产品不行,得有市场、有口碑、有靠山。光有钱不行,得有人守着、看着、帮着。
而这些,都需要人。
她在人市里看了那么多双眼睛,麻木的、绝望的、空洞的。江生的眼睛里是“不要抛弃我”,谢云辞的眼睛里是“别靠近我”。但在这两双眼睛的底下,她都看到了同一样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活着。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不甘心一直趴在地上被人踩。
如果有一个人,眼睛里是“我来保护你”呢?
林舒睁开眼睛,把那棵枣树上最后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了。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灶台边,对江生说了一句:“明天再去一趟镇上。”
江生正在洗碗,闻言抬起头来:“还去人市?”
“嗯。”
谢云辞坐在堂屋门口,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林舒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片翻了一半的地。阳光照在黄土地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已经在想,这块地能种什么,那片墙角能搭什么架子,院子里的鸡窝要不要重新垒起来。
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屋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地是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人也是一个一个买回来的,一个一个相处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在泥水里踩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硬实的、踏实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