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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天还没亮,江生就醒了。

其实他本没怎么睡着。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翻来覆去,烧还没退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又酸又疼。但他不敢动得太厉害,怕吵醒隔壁的人。

隔壁就是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本没有“隔壁”。灶台另一边,林舒靠在稻草堆上,裹着一件旧衣裳,就那么睡了一夜。

江生侧过头,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点暗光看过去。林舒蜷在稻草堆上,不像他还有床板和棉絮,她就那么直接靠着墙,身上盖着自己的外衣。她的脸侧向一边,呼吸很轻很匀,睡着了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江生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被子掀开一角,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挪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站了几秒钟,等头晕过去,才蹑手蹑脚地往灶台那边走。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烧水。家主醒来要洗漱,要喝水,热水是必须的。然后扫地。这屋子地上全是灰,昨晚他就注意到了,家主没让他,但他不能装看不见。再然后看看有没有柴,没有的话得去劈,劈不动就捡细的。总之不能让家主觉得他没用。

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锅水,不用再去井边打。省了一道功夫。

他开始往灶膛里塞柴。柴是细树枝,堆在灶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是林舒昨天傍晚从院子里捡的。江生抓起一把塞进灶膛,从灶台上摸到火折子,拧开,吹了几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柴上。

没着。

他又吹了几下,出来一点小火苗,但很快又灭了。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他赶紧捂住嘴,偏过头去看林舒那边——还好,没醒。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柴搭成空心的小架子,让空气能流通,然后用火折子点最细的枯叶和松针。枯叶易燃,呼地一下着了,火苗舔上细树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松了一口气,蹲在灶膛前盯着火看,时不时添两柴,让火烧得稳一些。灶火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烤得他身上的寒意散了不少。

水烧上的间隙,他站起来找扫帚。扫帚靠在门后面,是用竹枝扎的,绑得不太紧,有几竹枝已经散了,拖在地上扫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弯着腰,从屋子最里面开始扫,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扫到林舒那边的时候,他放慢了动作,把竹枝轻轻抬起来,不让它们蹭到地面发出声音。

林舒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眉头还是蹙着。

江生蹲在她旁边,把扫帚轻轻放在一边,伸手把她身上滑下来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外衣很薄,是夏天穿的那种单衣,深秋的夜里本挡不住什么寒气。他看了那件外衣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旧棉絮。

棉絮是林舒盖的,但昨晚林舒把这床棉絮给了他,自己裹着外衣睡在稻草堆上。

江生抿了抿嘴,把棉絮从自己床上抱过来,轻轻盖在林舒身上。棉絮很大,他小心地展开,只盖到她的肩膀,把边角掖了掖,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地上还没扫完,他继续扫。从灶台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床底下,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扫出来的灰堆了一小堆,他找了块破布把灰包起来,拿到门外倒了。

门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空气又冷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又咳嗽了几声。捂住嘴蹲在门口咳了一阵,等平复了才转身回去。

水烧开了。

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白色的水雾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弥漫了整个灶台。江生赶紧过去掀开锅盖,滚水翻涌,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找了两个碗,把开水倒进去凉着,然后开始翻找屋子里的东西。

灶台边有个小陶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有小半罐糙米,大约够煮两顿粥。旁边还有个破陶罐,里面是盐,粗盐,颗粒很大,发黄,但确实是盐。

墙角堆着几样东西:一把豁了口的斧头,一捆粗细不一的柴火,几个歪歪扭扭的粗瓷碗,一双筷子,一个缺了柄的铁锅铲。

就这些。

江生把东西一样一样理好,碗摞在一起,筷子在陶罐里,斧头靠在墙边,柴火按粗细分类重新码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把灶台底下的灰也掏了掏,掏出半筐草木灰,倒到门外。

他又把锅里的开水舀出来一碗,端到桌上晾着,剩下的水留在锅里温着。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屋子还是很破。墙上的裂缝还在,呼呼往里灌风;屋顶有几处能看见天光,昨晚没下雨是运气,要是下雨,屋子里肯定漏得厉害。地面倒是扫净了,走过去不带起一点灰,灶台也擦过了,碗筷都归置整齐了。

但还不够。

他又去找了块破布,沾了水,把桌子擦了,把床板擦了,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完之后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净,就算了。

然后他去看屋顶。

屋顶很高,他够不着。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还是够不着。又把凳子搬到桌子上,颤巍巍地爬上去,手才勉强够到横梁。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瓦片——果然,有好几块移位了,露出拳头大的洞。

他把移位的瓦片拨回原位,但那几块破了的没办法,只能等家主找新瓦来换。

从桌子上下来的时候,凳子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在桌沿上才没摔倒。桌沿的木头茬子扎进掌心,疼得他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掌心里扎了几细木刺,渗出一粒粒血珠子。

他用指甲把木刺,在衣裳上蹭了蹭血,又继续活。

屋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的了,他又去院子里看。

院子很大,但荒了。杂草齐膝,东边歪着一棵枣树,树枝上挂着几个瘪的枣子,西边有个倒塌的鸡窝,碎瓦片和烂木头堆在一起。院墙是土的,好几处塌了半截,矮的地方抬腿就能迈过去。

江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弯腰开始拔草。

草扎得很深,他蹲下来,两只手攥住一把草,用力往上拔。草茎勒得掌心生疼,刚拔掉几,掌心就被勒出一道红痕。他换了个姿势,攥住草的位置,一一地拔。草带着泥被扯出来,甩掉泥巴,扔到一边。

他拔得很慢。身体还没恢复,蹲久了头晕,他就拔一会儿歇一会儿,坐在地上喘几口气再继续。裤子和鞋子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被草汁染成了绿色。

天渐渐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鸡鸣和狗吠,村子开始苏醒了。

林舒是被灶火的噼啪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头顶是灰扑扑的横梁,身下是硬邦邦的稻草,身上盖着——她低头一看,盖的是昨晚给江生的那床旧棉絮。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灶台那边有动静。

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灶台前蹲着一个人。那个瘦弱的、穿着灰布衣裳的少年蹲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烧已经退了大半,脸上不再是昨晚那种不正常的红,但还是有些苍白。

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冒出来的热气带着米香。

林舒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说话。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林舒醒了,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晃了一下才站稳。

“家主。”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清亮了一些,“水烧好了,粥也快好了。你先洗漱?”

林舒坐在地上,没动。她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棉絮,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再看一眼净净的地面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最后看了一眼少年蹲在灶台前瘦弱的背影。

这个人什么时候起来的?烧都没退,就开始活了?

她站起来,把棉絮叠好放在床上,走到灶台边。锅里的粥还在煮,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汤色已经泛白了。旁边桌上晾着一碗温水,碗边还放着一双洗过的筷子。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林舒问。

江生低着头,声音很小:“没多早。”

林舒没信。看他的这些活,至少起来一个时辰了。一个发着烧的人,摸黑起来烧水、扫地、擦桌子、归置东西、拔草,连早饭都煮上了。

她端起桌上那碗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先吃饭。”她说。

粥煮好了。江生舀了两碗端到桌上,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熬得很稠,汤色白,米香很浓。林舒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在嘴里化开,有粮食朴实的香甜。

江生没坐。他端着自己的那碗粥站到灶台边,背对着林舒,小口小口地喝。

“坐着吃。”林舒说。

江生摇头:“我站着就行。”

林舒看了他一眼:“这儿就我们两个人,坐着吃。”

江生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过来,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他坐得很靠边,只搭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两人安静地喝粥,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传来鸟叫,远处有人在说话。

粥喝完了。

江生抢着收了碗去洗。他蹲在灶台边,用冷水冲洗碗筷,手指冻得通红。林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主。”江生洗完碗转过身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低着头,声音很小,“屋顶的瓦片昨晚我看了,有几块破了,得换新的。后墙的裂缝也得补,不然下雨会漏水。院墙塌了好几处,冬天风大,得垒起来。院子里的草我拔了一部分,还没拔完。”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头也越埋越低。

林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少年不过在这里睡了一夜,就已经把这间破屋子的毛病摸得一清二楚,还列了个优先顺序。屋顶第一,墙壁第二,院墙第三,院子最后。她自己在脑子里盘算的,和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懂这些?”林舒问。

江生点头:“以前……做过。”

他没说在哪里做过,林舒也没问。人市里出来的人,哪个没有一段不想提的过去?问了只会让人难堪。

“行。”林舒说,“先吃饭,吃完了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瓦片回来。”

江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衣摆上搓了又搓,像是有什么事想说又不敢说。

林舒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正要转身去院子里,他开口了。

“家主。”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嗯。”

“我……”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我如果没用,你会把我退回去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舒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他。少年站在灶台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打在他脸上。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是真的怕。怕到骨子里了。不是那种遇到危险时的恐惧,是那种被反复抛弃、反复伤害之后,刻在骨头里的、对自己价值的怀疑。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留下,觉得总有一天会被退货,觉得所有的善意都是暂时的、虚假的、随时会收回的。

林舒看着他,想到了原身的遭遇——被二婶领回去当使唤丫头,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挨最多的打,随时可能被赶出去。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和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会。”林舒说。

江生的手指还在抖。

“我说不会就不会。”林舒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我买回来的,那就是我的人。我不退货。”

江生慢慢抬起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我可怜你”。她就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粥”一样平常。

但就是这份平常,让江生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就是一句很普通的、理所当然的话。

你是我的。我不退货。

江生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他已经哭过一次了,不能再哭了。再哭就显得矫情了,家主会烦的。

他走到林舒面前,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把衣服扯坏了,又像是怕用力了会让她不舒服。他就那么轻轻捏着一小截粗布衣角,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林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瘦骨嶙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痕和冻疮的疤。就那样轻轻攥着她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浮木。

在这个女尊世界里,被退货的仆人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会买一个被退过货的仆人,那是“有问题”的代名词。人贩子会往死里打,打到半死扔在角落里,不给吃不给喝,等死。

江生见过。不止一次见过。

所以他怕。怕得要死。

林舒没有推开他的手。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让他这么攥着衣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把剩下的草拔了,我去村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借点工具。”

江生点头,松开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舒已经走到院门口了,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江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这一次,他拔草的时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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