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从邻村借工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走了三个村子才借到一把勉强能用的锯子和半捆麻绳,又花了两文钱从一户盖新房的人家买了十几块换下来的旧瓦片。瓦片虽旧,好歹完整,比屋顶上那些破洞强。她一个人背着瓦片往回走,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后背的衣裳磨出了两道印子。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院门口堆着一大捆拔下来的杂草,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捆捆柴火。院子里的杂草少了一大片,从门口到屋前清出一条净的小路来,露出底下板结的黄土地面。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的草也拔了,地面扫得净净,落叶都拢成了一堆。
江生正蹲在墙底下,用手一块一块地抠墙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头被粗糙的土墙磨得通红,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他抠得很认真,连林舒走到院门口都没听见。
“江生。”
江生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林舒站在院门口,背上背着一捆瓦片,手里拎着锯子和麻绳。他立刻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家主,我来。”他跑过来伸手要接瓦片。
林舒没给。她看了一眼江生的手——十手指头又红又肿,指甲磨秃了,指尖有好几道裂口,沾着泥和青苔的碎屑。她皱了皱眉,把瓦片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净些的破布递过去。
“手破了,先包一下。”
江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手上有伤似的,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
“不碍事,皮外伤。”
“包上。”林舒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江生犹豫了一下,接过破布,随便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缠得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敷衍。林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开始卸瓦片,江生抢着帮忙。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把瓦片搬到屋檐下码好,又把借来的工具靠在墙边。忙完这些,林舒让江生去烧水,自己去屋里拿了扫帚开始扫院子。
江生烧上水就跑出来,非要抢扫帚。
“家主,我来扫,你歇着。”
“你烧水去。”
“水烧上了,我看着火呢。”
“那就看着火去。”
“火不用一直看,我添了柴——”
“江生。”林舒停下扫帚,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不活我就会把你退回去?”
江生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树枝,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舒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活证明自己有用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我说过不会退就不会退,”她把扫帚靠在墙上,“你不用把自己当牲口使。活可以,但要吃饭、要休息、要睡觉。明白吗?”
江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两只露出脚趾的破鞋在泥地上并拢,像两个不知道往哪站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明白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但他到底明不明白,林舒心里也没底。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改过来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得慢慢来。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合力把屋顶补了。说是合力,其实是林舒爬上去铺瓦,江生在下面递瓦片。林舒踩着凳子上到屋顶,把移位的瓦片归位,破了的换上新买的旧瓦。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至少把那些拳头大的洞堵上了,下雨天不会再漏。
江生在下面仰着头看,手里举着瓦片,随时准备递上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脸染成暖橙色,额头的汗珠反着光。
“家主,小心点,那边瓦松了——”
“知道了。”
“再往左一点,对,就那里——”
“你话不少。”
江生立刻闭嘴了,安静得像只被捏住嘴的鹌鹑。过了几秒,林舒在屋顶上笑了一声,很轻,但江生听见了。他的耳朵尖慢慢泛了红,低下头假装整理地上的瓦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屋顶补完,天已经擦黑了。
林舒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手在屋檐上撑了一下,掌心按到一块碎瓦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
“嘶——”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右手食指侧面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家主!”江生冲过来,“我去拿布——”
“没事,小口子。”林舒把手指放到嘴边,下意识地想吸一下,血滴却在半空中晃了晃,没有落在地上。
一滴血落在了她左手腕那串灰扑扑的木珠上。
那串木珠是原身的东西,从记事起就戴在手腕上。说不上是什么材质,看着像木头,但比木头沉,颜色灰扑扑的,表面光滑却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原身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只知道从记事起就戴着,摘不下来——不是绳结解不开,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它离开。
林舒过来之后也试着摘过,但那串珠子像是长在了手腕上,绳结明明松开了,珠子却怎么也褪不下来。她也就没再管,反正不碍事。
但这一刻,血滴落到木珠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停了一瞬。
木珠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光的亮,是从内部发出光来的那种亮。灰扑扑的珠子表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从珠心向外扩散,裂缝里透出柔和的、白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从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暖黄,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江生站在两步外,手里的破布掉在了地上。
“家主,你的手——”
他没说完,因为那串木珠突然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林舒的手腕上飞散开来,在空中旋转、汇聚,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流,然后猛地冲向林舒的口。
林舒感觉有什么东西撞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口涌出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那股暖流经过的地方,肌肉的酸痛消失了,关节的僵硬缓解了,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戴了十六年的木珠不见了。手腕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圈淡淡的、比周围皮肤稍微白一些的痕迹,像是珠子留下的烙印。
“家主!”江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珠子——珠子不见了——你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林舒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溜溜的手腕,又看了看江生惊恐的脸,脑子转得飞快。
她感觉到了。丹田的位置,脐下三寸,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旋转。不是什么玄乎的内力,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她能感知到的热源,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颗温热的珠子。
她闭上眼睛,意念试着去触碰那个热源。
丹田里的暖流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念头,缓缓涌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掌心里突然凝聚出一滴水珠来。
那滴水珠晶莹剔透,比普通的清水更清澈,透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灵气。它在她的掌心滚动,像一颗活的珍珠,折射着夕阳的余晖,发出细细碎碎的光。
江生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家主……”他声音发飘,“这是……什么?”
林舒看着掌心的水珠,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她迅速合拢手掌,那滴水珠被掌心吸收,消失不见。
“没什么。”她说,“你先去把灶火生上,我去洗把手。”
江生张了张嘴,显然有一肚子疑问,但看到林舒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捡起地上的破布,转身往灶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舒已经背对着他了,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江生没再问。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把灶膛里的柴搭成空心架,用火折子点着枯叶。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发了会儿呆。
家主的手腕上那串珠子他见过,灰扑扑的,不起眼,现在珠子不见了,变成光飞进了家主体内,然后家主手心里就凭空出现了一滴水。
这太奇怪了。
但他不会说出去。不管那是什么,那是家主的秘密。他在人市里待过那么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更何况,家主是他的家主,家主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
林舒站在屋后那片荒地里,确认江生没有跟过来之后,才慢慢摊开手掌。
她意念一动,掌心又一次凝聚出一滴水珠。这次她仔细感受了一下——那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的经脉流向掌心,在指尖汇聚成液体,渗透出皮肤。整个过程大概花了几秒钟,水珠凝聚出来之后,丹田里的暖流明显弱了一些。
她又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水珠已经很小了,像一滴露水悬在指尖,颤巍巍的。凝聚完之后,她脑子突然嗡了一下,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扶住身边的枣树才没摔倒。
有限量。这东西不能无限取用。
她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才慢慢睁开。粗略估计了一下,三次取出的水加起来大约有一小碗的量,三百毫升左右。再多就不行了,身体会受不了。
灵泉。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林舒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看过那么多小说,对这个设定再熟悉不过——随身空间、灵泉、异能,金手指的标配。
但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一滴水凝聚在掌心里,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活的。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舔掌心的水渍。
清甜。
入喉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扩散到全身。连来所有的疲惫——肩膀的酸痛,脚底的茧,被掐出来的淤青,手背上的抓痕——都在消退。不是完全消失,但那种紧绷的、发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重感,明显轻了。
她心里有了一种直觉:这东西很珍贵。非常珍贵。
而且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孤女,一夜间有了能凭空生水的本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被当成妖怪烧死,还是被人抓去当取水工具?不管哪一种,都是死路一条。
林舒把手心里的水珠重新吸收了——她发现灵泉水可以被皮肤重新吸收,不会浪费。她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回了屋。
粥煮好的时候,江生把碗端到桌上,自己照例端着碗要往灶台边走。
“坐着吃。”林舒说。
江生犹豫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像在数米粒。林舒注意到他拿碗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身体太虚了。烧虽然退了些,却没退净,额头还是微微发烫,嘴唇上裂的口子还没愈合,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林舒喝着自己的粥,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粥汤白,米粒沉在碗底。她已经在屋后尝过灵泉水的味道,也感受过喝下去之后身体的变化。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酸痛、困顿都在消退,像被温水洗过一遍。
但那是她自己喝。她不知道别人喝了会怎样。万一有什么不对呢?
她看了江生一眼。
少年端着碗,低头喝粥,瘦削的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更加单薄,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眼窝深陷,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在发着烧。烧了几天了。虽然退了一些,但如果不彻底退掉,拖下去会出问题。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人的命。
林舒做了个决定。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江生,假装从陶罐里舀水。实际意念一动,丹田里的暖流涌向掌心,一滴灵泉水凝聚在指尖,落进了碗里。她又加了些普通的水稀释,然后端过去。
“把这碗水喝了。”她把碗放在江生面前。
江生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林舒,没问这是什么,端起来就喝。
水很清,喝起来有一点点甜,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几口就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家主。”
林舒没说话,重新坐下来喝自己的粥。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江生继续喝粥,林舒也继续喝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外面的风呜呜地吹。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江生突然放下了碗。
“家主……”他声音有点变,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身上好热。”
林舒抬头看他。
江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发烧那种不正常的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光泽的红润。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脖子和耳朵尖都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一样。
“好热。”他又说了一遍,伸手把领口扯了扯,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腔起伏明显,像在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
“什么感觉?”林舒问,语气尽量平稳。
江生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皱着眉头,像在辨认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就是……热。但不是难受的那种热,是那种……说不上来。”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在胃部,“从肚子里往外热,像喝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全身都暖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不抖了。
林舒注意到,他端碗的那只手不抖了。刚才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现在稳稳当当地搁在桌上。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冒,但脸色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还烧吗?”林舒问。
江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只手也是稳的,不像之前那样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好像……不烧了?”他有些不确定,又摸了摸脖子和脸颊,“真的不烧了。怎么会……”
他把手放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双瘦的手,手指依然细得像枯枝,但指尖的颤抖消失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像在测试手的力量。
“家主,”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试探,“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林舒早就想好了说辞。
“祖传的药水。”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娘留下的,不多。你烧了几天了,老不退,试试看有没有用。”
江生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透明的,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
他没再追问。
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家主愿意给他喝,那是家主的事。他喝了,好了,就够了。问多了,就是不知好歹。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记得很深很深。
那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暖意,那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粥的热,不是火的暖,是像有一个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从里到外地照亮了。
家主说是祖传的药水。祖传的,那一定很珍贵。家主自己舍不得喝,却给他喝了。
江生把碗端起来,假装还在喝水,实际用碗挡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眶。
林舒假装没看见。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收了碗去洗。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碗水的事,但屋子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气氛,像灶膛里的余温,不烫,但暖。
第二天早上,林舒是被江生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江生蹲在灶台前,正对着自己的手背发呆。灶火映在他脸上,她发现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太多——脸色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苍白,而是透着淡淡血色,嘴唇上的裂也愈合了大半,只有嘴角还留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家主!”江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不解,“家主,你看我的手背。”
他伸过手来,手背朝上。
林舒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一只瘦削的、洗净了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怎么了?”她问。
江生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着右手手背上一块淡淡的痕迹:“这里,原来有一个烫伤的疤,这么大——”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铜钱大小,“跟了我好几年了,怎么都消不掉。但今天早上起来,它变淡了。”
林舒凑近看了看。那块皮肤确实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但仔细看能看出皮肤纹理和周围略有不同,像是新长出来的嫩肉。如果不仔细看,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曾经有疤。
“还有这里,”江生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也淡了,从暗褐色变成了粉白色,“这个疤也淡了。”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林舒,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家主,你是不是给我喝的那个药水……”
林舒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灵泉水会有用,但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才喝了一小口,稀释过的,一个晚上就让旧疤痕变淡了。这东西的药效比她想的还要强。
“祖传的药水,”她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我娘说能治伤病,但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她没有说更多,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效果好、为什么连陈年老疤都能淡。她就是不说了,把碗收走,去院子里洗脸,好像这件事不值得继续讨论。
江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嘴闭上了。
但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把袖子撸上去,又看了一眼小臂上那条变淡的疤痕。伤疤是他刚记事的时候留下的——被滚烫的油泼在手上,皮肉烧得发白,疼得他满地打滚,但没有人在乎。后来结了痂,掉了,留下了这道疤,跟着他好多年,他以为会跟一辈子。
现在它要消失了。
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家主给他喝了那碗水。
江生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衣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先去院子里把昨天剩下的草拔完,又把柴火重新劈了一些,堆在灶台旁边。劈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不是变大很多,就是比以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以前要劈三下的柴,现在两下就开了。
他还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之前走几步就喘,现在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气都不带喘的。身体里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整个人轻快了很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生又抢着洗碗扫地擦桌子。林舒靠在门框上看他忙前忙后,注意到他的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不再像昨天那样走几步就喘、蹲久了就头晕。脸色也好了,不再是昨天那种苍白里透着灰的死气,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像枯木上冒出了一点新芽。
“家主。”江生擦完桌子,转过身来,看着林舒,嘴唇动了几下。
林舒等他说话。
“那个药水……”他犹豫了一下,“很珍贵吧?”
林舒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接这个话茬。
“该珍贵的东西就珍贵,该用的时候就该用。”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你病了,要用药。就这么简单。”
江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
就这么简单。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和饿了要吃饭、冷了要添衣一样理所当然。但江生知道不是的。他在人市里待了那么久,在那些人家做牛做马那么多年,知道这个世道不是这样的。病了就是没用了,没用了就会被扔掉,被扔掉的人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人会为一个没用的仆人浪费珍贵的药。
但家主用了。
用了,还不当回事,好像这就是应该的。
江生把抹布放下,走到林舒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谢谢家主。”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
林舒看着面前这个弯腰的少年,瘦削的肩膀,突出的脊骨,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他的腰弯得很低,头快垂到膝盖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起来。”她说。
江生直起身,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林舒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推开的试探。
她想起了昨天江生攥着她衣角的样子,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那轻轻捏着粗布衣角的力度,那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绝望和希望。
“江生。”她叫他的名字。
“在。”
“以后不用动不动就弯腰。”林舒说,“你是我们家的人,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江生愣住了。
“我们……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嗯。我们家。”
江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林舒看见,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是秋天的枫叶被傍晚的夕阳照透了。
那天晚上,江生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又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块烫伤的疤痕确实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又嫩又薄,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块新生的皮肤,光滑的,温热的,和周围粗糙的、布满细小伤痕的皮肤截然不同。
“祖传药水。”他小声念叨了一句,然后笑了一下,很浅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正在消失的伤疤,开始往锅里添水。
他知道家主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也知道家主把这个秘密用在了他身上。
那他也要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永远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家主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谁都不行。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夜深了。两个人都躺下了,江生睡在那张木板床上,林舒睡在灶台边的稻草堆上——棉絮又还给了江生,她自己还是裹着那件单薄的外衣。
屋外起了风,吹得枣树上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林舒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在感受丹田里的那股暖流。它依然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旋转着,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在她身体最深处跳动着。
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像之前凝聚灵泉水那样,但没有再取水。她就是单纯地想感受它,想熟悉它,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
暖流回应了她的触碰,微微涌动了一下,像一条被轻轻拨动的溪流。
林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那股暖流似乎有安抚心神的作用,她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放松,沉入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
“家主。”江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小声,像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睡着。
林舒没应。
江生又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她真的睡了,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舒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她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温热的、缓缓旋转的暖流,沉入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