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发现屋后那片野生枸杞,纯属偶然。
那天清晨她去倒草木灰,看见土坡下面长着一丛不起眼的灌木,枝条又细又长,上面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小果子。露水打在上面,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簇簇红玛瑙。
原身的记忆里,这片枸杞长了好几年了,没人管也没人摘。村里人不认识这东西,偶尔有人摘几颗泡水喝,觉得“有点补”,但谁也不当回事。
林舒蹲下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味道比市面上卖的枸杞更甜一些,肉厚,籽小,品质不差,应该是野生的好品种。她看着手里那颗红艳艳的小果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用灵泉水浇一下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江生还在睡。天才蒙蒙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生,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叫。
她去灶台边舀了半碗水,端着碗走到屋后,借着屋角的遮挡,意念一动,丹田里的暖流涌向掌心,一滴灵泉水落入碗中,在清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把水搅了搅,均匀地浇在那丛枸杞的部。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枸杞苗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红果子还是红果子,叶子还是叶子,和浇之前一模一样。
林舒蹲在土坡上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她笑自己太心急,起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看,枸杞苗长高了一截。
不是那种“好像长高了”的模糊感觉,是实实在在地、肉眼可见地长高了。昨天还只到她膝盖的枝条,今天已经快到腰了。叶子更密了,颜色更深,是一种饱满的、油亮的深绿,叶脉清晰,像画上去的。
枸杞果也变了。原本只有普通大小,现在大了将近一圈,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艳的、透亮的红,像一颗颗打磨过的红宝石,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枝的果实在晨光里晃,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林舒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出来。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味道完全不一样了。甜味更浓,但甜得不腻,入口之后有一股清冽的草本香气在口腔里扩散,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有回甘,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她环顾四周,天刚亮,村子里还没什么人走动。屋后这片地本来就偏,加上杂草丛生,平时本没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有人路过,看见这丛长得不像话的枸杞,肯定会起疑。
林舒从院子里搬来几捆玉米秆,围着枸杞丛搭了个简易的遮挡,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江生看见了,问了一句“家主在做什么”,她随口说“挡风”,江生就没再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偷偷看了林舒一眼。家主今天话比平时还少,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筷子夹菜夹到一半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进嘴里。吃完早饭林舒说去屋后“转转”,让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拢一拢,堆到墙角沤肥。
她蹲在那丛枸杞前,仔细看每一枝条、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
变化太大了。普通的枸杞苗,用灵泉水浇一次就长成这样。如果再浇一次呢?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太扎眼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的枸杞拿到镇上去卖,肯定能卖上价。但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源?说她家屋后长出来的?谁信?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女,屋后突然长出一丛仙草一样的枸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不能卖鲜果。至少不能直接卖。
她蹲在枸杞丛前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摘一部分,晒,当药材卖。药材铺子见多识广,什么样的药材都见过,不会因为一包品相好的枸杞就刨问底。而且枸杞比鲜果好保存,不会烂,放多久都行。
她只摘了一部分。不是摘不了更多,是她不想一次拿出太多。能晒出半斤,不多不少,拿去试水正好。
摘的时候她很小心。每一颗都用手轻轻拧下来,不让果柄断裂,保持果实的完整。她把摘下来的枸杞铺在一块净的旧布上,放在太阳底下晒。秋天的阳光不算烈,但胜在燥,晒了两天,果子收缩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光泽还在,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那股药香很特别,不是普通枸杞那种若有若无的甜香,是一种更浓烈、更深沉的香气,像是把十斤枸杞的香味浓缩进了一斤里。
林舒把晒的枸杞装进一个粗布小袋子,扎紧口子,塞进怀里。
第三天一早,她跟江生说要去镇上办点事,让他看好家。
“家主一个人去?”江生站在院门口,手指在衣摆上搓了搓,“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看家就行。”
“哦。”江生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林舒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怀里的粗布袋子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在口,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希望。
她不知道那半斤枸杞能卖多少钱,但直觉告诉她不会少。灵泉水的力量她是见识过的——江生喝了一小口稀释过的,一天之内烧退了,疤痕淡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枸杞,效果不会差。
问题是,怎么卖?卖给谁?
她在路上就想好了:去镇上最大的药铺,同仁堂。原身的记忆里,同仁堂是青山县最好的药铺,坐堂大夫是从府城请来的,掌柜做了二十多年药材生意,见多识广。好东西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看出价值,她不需要跟不识货的小摊贩讨价还价,她需要的是一个懂行的人。
青山县的主街还是和上次来一样热闹。林舒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接走进同仁堂。
药铺的门面比周围的铺子都气派,黑漆招牌上写着“同仁堂”三个鎏金大字,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进门先是一间大堂,靠墙是一整排黑漆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戥子、药臼、研钵,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苦涩香气。
店里有两个伙计在忙,一个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一个在给顾客包药。靠里边的位置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深青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精,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林舒走到柜台前,把怀里的粗布袋子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在吗?”
那个看账册的妇人抬起头来,目光从账册移到林舒脸上,又从脸上移到柜台上的粗布袋子上。袋子很普通,甚至有点旧,洗得发白的粗布,口子用麻绳扎着,看着就不像是装什么值钱东西的样子。
她的目光带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姑娘,拿着一个粗布袋子来药铺,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不会把客户往外推。她放下账册,走过来,语气不冷不热:“我就是掌柜。你有什么东西?”
林舒解开麻绳,把袋子口敞开,推到对方面前。
掌柜低头一看,眼睛眯了一下。她伸出两手指,从袋子里捏出几颗枸杞,放在掌心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的动作变了。
原本不紧不慢的节奏突然加快,她把那几颗枸杞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光仔细看了看——果实饱满,果肉厚实,颜色是上好的暗红,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蜡质光泽,果柄处完整,没有破损。她又闻了闻,那股浓郁的药香钻进鼻腔,她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是……”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睛越睁越大。
林舒站在柜台对面,看到她脸上那种逐渐扩大的惊讶,心里有了底。
“姑娘,你这枸杞是哪来的?”掌柜把嘴里的枸杞咽下去,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自家种的。”林舒说。
掌柜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枸杞,目光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又捏了一颗,这次更仔细地看果肉的颜色、纹理和厚度,在指尖碾了碾,感受果肉的弹性和韧性。
“我做了二十三年药材生意,从青山县到府城,再好的枸杞我也见过。”她盯着林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没一批有这样的品相。这果肉的厚度、色泽、香气,还有那个回甘,不是普通枸杞能达到的。你这枸杞,和市面上的不一样。”
林舒面不改色:“浇的水不一样吧。用的山泉水,土也好。”
掌柜盯着她看了两秒钟,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但林舒的表情很平静,既不心虚也不炫耀,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着,任她打量。
“行,我不问你怎么种的。”掌柜把枸杞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是你的货,你出个价。”
林舒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行情,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品相的枸杞,全大靖可能独此一份。她要的价格不能太低,低了反而让人起疑。好东西就该有好东西的价钱。
“掌柜,你先出价。你是行家,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她把球踢了回去。
掌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被看穿了心思的无奈。
“五两。”她竖起五手指,“一两五两银子。你这袋子大概半斤,二十五两。”
五两银子一两。
林舒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搜过物价,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五两银子一两的枸杞,那就是天价。
但她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甚至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考虑这个价格合不合理。
掌柜见她不说话,以为嫌少,又加了一句:“姑娘,五两已经是天价了。府城最好的枸杞,一两也不过二钱银子。你这个,我出五两,是它的二十五倍。”
林舒当然知道。她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急切。
“二十五两,成交。”她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掌柜也脆,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银两,五两一锭,共五锭,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每一锭都沉甸甸的,压得柜台上的粗布袋子都陷下去一块。
林舒把银子收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口有点坠。
“姑娘,”掌柜又叫住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纸,刷刷几笔写了个地址递过来,“我姓秦,同仁堂的掌柜。下次还有这样的货,直接来找我,别卖给别人。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秦掌柜。”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药铺的门,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五两。
她看着怀里的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不是铜板,是实实在在的银子。五天前她还在数五十八文铜板,今天她有了二十五两银子。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多的情绪涌上来——兴奋、紧张、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她迅速把银子重新塞好,按了按口,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从巷子里走出来,混进街上的人群中。
她在街上走了一圈,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闲逛,而不是一个刚揣着二十五两银子的暴发户。她在一家包子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这次是肉的,不是素的。热乎乎的包子拿在手里,油纸被肉汁浸透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口,肉馅的油脂在嘴里化开,热腾腾的,香得她差点叹气。
但她没有在街上多待,买了包子就匆匆往回走。出了镇子,上了村道,四周没什么人了,她才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吃包子,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二十五两。
这钱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不安。
半斤枸杞卖了二十五两,如果她把剩下的全摘了,能卖多少?如果她用灵泉水再浇一次,枸杞的品质会不会更好?会不会卖出更高的价格?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住了。
不能。
这东西太扎眼了。秦掌柜做了二十三年药材生意,什么样的好货没见过?连她都惊讶成那样,说明这枸杞的品质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偶尔卖一次可以,但如果频繁卖,迟早会被人盯上。一个穷得只剩五十八文的孤女,突然频繁拿出这种品相的枸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她需要找其他方式来用灵泉水。
卖枸杞只是一次试水,是让她拿到第一桶金的手段,不能成为长期的营生。她需要找到更隐蔽、更可持续的方式,把灵泉水的价值发挥出来,同时不暴露自己。
林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加快了脚步。
她得回去。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加固院墙,收拾屋子,规划怎么用这笔钱,还有,再去一次人市。
江生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响,他抬头看见林舒走进来,立刻放下斧头迎上去。
“家主,回来了?”
“嗯。”林舒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五两。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子里反着光。
江生愣住了。他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林舒,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走到门口,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确定没人,又把门关严实了,然后走到桌边,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好一会儿。
“家主,”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这是……卖那个东西得的?”
“嗯。”
江生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衣摆上搓了搓。他没有问卖了什么、卖了多少,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家主,这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银子,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会不会被人盯上?”
林舒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的重量,她和这个少年想的一样。
“会。”她说,“所以我不会经常卖。这东西太扎眼了,卖一次就够了。”
江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银子轻轻推到林舒面前。
“家主收好,”他说,“以后这种事,别跟任何人说。连我都不用说。”
他说完就去院子里继续劈柴了,好像刚才只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菜。
林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少年的嘴巴,比她想象的还要紧。
她把所有银锭收好,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站在灶台前,她看着碗里平静的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脸——年轻,冷静,眼睛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灵泉水还在丹田里缓缓流转,温热的,安静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太阳。
这是她的秘密。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气。
她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擦了擦嘴角,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江生,明天跟我去镇上。”
江生从柴堆后面探出头来:“去镇上做什么?”
“再买个人。”林舒说,“找个懂药材的。”
江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用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