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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林舒到家的时候,院门是开着的。

江生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土路那头张望。远远看见林舒走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然后那笑容就僵住了——他看见了林舒身后那个浑身是血、衣裳破烂、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

“家主!”江生跑过去,声音都变了,“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买了个人。”林舒推开院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歪脖子枣树扫到倒塌的鸡窝,从补了一半的屋顶扫到墙的玉米秆。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的时间比谢云辞短,表情变化也比谢云辞小。不是不在意,是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的处境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变好。

“陆野。”他说。声音沙哑,但不像江生那样带着颤抖,也不像谢云辞那样带着冷意。就是平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没什么起伏。

林舒点了点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江生,烧热水。谢云辞,出来看伤。”

谢云辞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的目光落在陆野身上,先是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进来说。”他把书合上,指了指堂屋。

陆野站在院子里没动。他看了一眼堂屋——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当门帘,里面铺着稻草和旧棉絮,光线昏暗。他又看了一眼谢云辞——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面容清冷,手指修长。这个人不像仆人,像大夫。

“进来。”谢云辞又说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了陆野的左臂上,那条垂着不动的左臂。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什么了。

陆野走进堂屋,在稻草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左臂始终不动,只用右手撑着身体。坐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没喊疼。

江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盆沿上搭着一块净的布。他把水放在陆野身边,又跑出去拿了净的布条和谢云辞昨天配好的金创药过来。

谢云辞蹲在陆野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左臂。从肩膀按到肘关节,从肘关节按到手腕。按到肘关节的时候,陆野的眉头皱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但他没有哼出声。

“左臂脱臼了。”谢云辞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肋骨至少断了两,左腿小腿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他用手指轻轻拨开陆野脸上的头发,那道横跨整张脸的长疤露了出来。谢云辞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的伤是旧伤,不是今天打的。”

林舒靠在堂屋门口,听着谢云辞报出来的伤情,每一条都像锤子敲在她心口上。

脱臼。断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这个人的身体,像是一块被反复摔打过的铁,到处都是裂痕和凹痕。

“能治吗?”她问。

谢云辞沉默了两秒。

“能。但需要时间。”他看了林舒一眼,“伤太重,普通药救不了,至少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不能活,不能动,只能躺着。”

林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花钱买回来一个一个月不能活的人,值不值?

“值。”林舒说,“先治,一个月就一个月。”

谢云辞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处理陆野的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痂清洗净,然后用布条蘸着金创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净的布条包扎。处理左臂脱臼的时候,他让江生按住陆野的肩膀,自己握住他的肘关节,猛地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骨头复位了。

陆野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舒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屋后,蹲在那丛枸杞旁边。枸杞被玉米秆围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掀开玉米秆,里面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枸杞比上次又长高了一截,枝条更密了,叶子更绿了,果实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光泽更强了,像一颗颗被打磨过的小宝石。

这东西长得太快了。她用灵泉水浇了两次,效果就像浇了半年的肥。如果被别人看见,肯定要起疑。

她把玉米秆重新围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晚,她需要再取一次灵泉水。不是为了枸杞,是为了陆野。谢云辞说伤太重,普通药救不了,那就只能用不普通的药。她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看着陆野躺在床上一个月慢慢好,要么用灵泉水让他好得快一些。五百文买回来的人,不能活就是亏本。她是商人,这笔账她会算。

晚上,江生熬了粥。林舒端了一碗给陆野。陆野躺在堂屋的稻草上,身上缠满了布条,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右臂能动,但抬不太高。他看见林舒端着粥进来,用右手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躺着吃。”林舒把碗放在他身边的稻草上。

陆野没有躺回去。他用右肘撑着身体,半躺着,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烫,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烫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

林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急,快,像是在抢时间,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不急,慢慢喝。”

陆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很急,只是不像刚才那么狼吞虎咽了。

夜深了。

江生在灶台边的稻草堆上睡着了,呼吸绵长。谢云辞睡在堂屋的另一边,和陆野之间隔着一道用旧布挂起来的帘子。林舒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等。

等所有人都睡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堂屋里传来谢云辞均匀的呼吸声,灶台边的江生翻了个身,又不动了。院子里偶尔有虫鸣,远处有狗叫,一切都很安静。

林舒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把灶台镀上一层暖色。她拿起一个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丹田。

那股暖流缓缓涌起,沿着手臂的经脉流向掌心,在指尖汇聚,凝聚,渗出。

一滴。两滴。三滴。

她估摸了一下,大约有小半碗的量,比平时少一些——不是取不出来,是她不想取太多,怕头晕。陆野现在的情况,不需要一整碗灵泉水,几口就够。

她把碗端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帘子是挂着的,她掀开一角走进去。陆野躺在稻草上,面朝里,背朝外,呼吸听着很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林舒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野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极快的惊醒方式——瞳孔迅速聚焦,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了起来,放在前,像一个随时准备格挡的姿势。

但当他看清蹲在面前的人是林舒时,那只手慢慢放了下去。

“家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喝点水。”林舒把碗递过去。

陆野看了看碗里的水。碗是粗瓷的,碗里的水在灶火的余晖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但他闻到了。水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普通的井水。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完了。

“谢谢你。”他说。

林舒接过空碗,站起来。

“好好睡,明天还要换药。”

她转身走出去,把碗放在灶台上,回到里屋,躺回床上。今晚取的灵泉水够用了,剩下的倒进了水缸里,明天煮粥的时候能用。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陆野喝下灵泉水之后,身体里的那些伤口会怎么样。会像江生那样发烧吗?会让断裂的肋骨重新长好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灵泉水都用来浇枸杞了。

人,比枸杞重要。

第二天早上,林舒是被江生的声音吵醒的。

“退烧了!”江生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他的烧退了!”

林舒从床上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陆野坐在稻草上,正在活动自己的右臂。昨天还只能半抬的胳膊,今天已经能举过头顶了。他的脸上还有伤,左眼还是肿的,但肿消了一些,能睁开一条缝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不再往外渗血。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昨天那样奄奄一息了。

谢云辞蹲在他面前,用手指按了按他昨天断了的肋骨位置。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没有看陆野,而是转过头,看了林舒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舒读懂了里面的意思。谢云辞在怀疑:这个人的伤好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林舒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陆野的伤口。包扎的布条还没有拆,但从布条外面看,不再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了。

“感觉怎么样?”她问。

陆野抬头看着她。他的右眼完全睁开了,左眼也睁开了一半。那张被旧疤覆盖的脸上,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好多了。”他说。

林舒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好。今天好好躺着,别乱动。江生,给他多煮点粥,稠一点。”

江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去灶台边煮粥了。

陆野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跑前跑后,看着那个清冷的大夫翻看他的伤口记录伤情,看着那个叫林舒的姑娘站在灶台边和江生说话,偶尔笑一下,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把右手放在口,那里还残留着昨晚喝下的那碗水留下的暖意。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入胃里,然后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每一处伤口,每一个缝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条命,是这个人救回来的。

不是用五百文铜板买的,是用那碗水救的。

傍晚的时候,陆野从稻草上坐起来,扶着墙走到院子里。

江生在劈柴,谢云辞在院子里晾药材。林舒蹲在枣树底下,用锄头在翻土,准备种菜。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但院子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和安详。

陆野站在枣树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太瘦,一个太冷,一个太忙。都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样子,但这个破院子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是踏实。脚踩在地上的那种踏实。知道自己明天还能活着的那种踏实。

林舒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枣树旁边,皱了皱眉。

“谁让你起来的?躺着去。”

陆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舒,看了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跪拜的那种跪,是武人见上级的那种跪——右膝着地,左腿弯着,右手撑在膝盖上,上身挺直,头微微低着。

“陆野这条命,以后是家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江生在灶台边停下了劈柴的动作,谢云辞晾药材的手顿了一下。

林舒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把锄头靠在树上,走到陆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她说。

陆野没有动。

“起来,好好养伤。”林舒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伤好了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你连站都站不稳,跟我说什么命不命的?”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站直之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林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枣树底下,拿起锄头继续翻土。

“江生,粥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谢云辞,你那个药膏今天再给陆野换一次。”

“知道。”

“陆野,你回堂屋躺着,我没叫你你别出来。”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林舒弯着腰翻土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棵枝伸展的大树。

他转身走回堂屋,在稻草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口那团暖意还在,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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