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后各自回院。
按规矩,十爷头一晚歇在正院。
翠竹和春杏把正房里从被褥到茶具全换了一遍新的,熏了安息香,点了两盏暖灯。
弘暄在隔壁暖阁里已经吃完最后一顿睡着了,张嬷嬷守在旁边,屋里静悄悄的。
正房里只剩了两个人。
胤䄉坐在炕桌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整个人往后靠在引枕上,两条长腿在炕上伸得笔直,占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
他今天洗完澡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棉袍,头发散下来用一布带松松扎在脑后,比白天穿铁甲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但体量摆在那儿,宽肩长臂地往炕上一坐,正房瞬间显得小了两圈。
林若白坐在炕桌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和一壶茶,距离刚好是一个“相敬如宾”的标准值。
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淡淡的木质气味,灯火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林若白能听见十爷端茶杯时骨节咔嚓了一声。
她在心里算了算,按照古代夫妻久别重逢的剧本,现在这个节点她大概应该眼含热泪说一句“爷在外头受苦了”,然后垂首不语等着男方来接话,以此开启一段深情款款的对手戏。
但她做不到。
她演技没那么好。
于是她选了个更实用的切入角度。
“爷要不要听听弘暄今天白天的趣事?”
胤䄉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什么趣事?”
“今天午后头好,翠竹把弘暄抱到窗边晒了一会儿,结果阳光太强晃了他的眼,他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了半天,像在打拳。”
林若白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两下,手腕翻来翻去的。
“挥完了还不服气,小腿蹬了好几脚,把襁褓都踹松了。”
胤䄉把嘴里那口茶喷回了杯子里。
胤䄉:( ≖͞_≖ )ᕗ
“这小子脾气像我。”
他放下茶杯,拿袖子擦了擦溅出来的水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松开了,跟白天在前院那个声如洪钟的十爷判若两人。
“我小时候也爱蹬腿,太后身边的嬷嬷说我一个月大就把襁褓踢散架了两回,换了三条包被。”
“一个月大踢散襁褓那确实厉害。”
“那是,本爷从小就力气大。”他拍了一下炕桌的边沿,像在强调自己这项天赋的含金量,手掌啪地一声拍得杯碟都跳了一下。
他自己也觉得声响大了,手缩了回去,磨了磨鼻子。
“咳,习惯了,在外头跟兵丁一块吃饭,谁说到高兴处都拍桌子。”
林若白添了一口茶,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爷在外头办的是什么差事?”
“帮九哥巡皇庄,顺便清点关外几处马场的马匹。”
胤䄉说起正事的时候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兴奋劲儿。
“九哥那脑子精着呢,皇庄的账他三天就翻完了,我主要负责盯着马场那头。你不知道,关外的马比京城的壮一圈,有匹枣红马膘肥体健,四蹄踏雪,跑起来跟飞的一样。”
他越说越来劲,两只手在空中比划马的体态。
“我跟管事的说这匹马得单独养,草料加一倍,他还跟我犟嘴说没这规矩,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直接把他拎到马圈里让他跟马赛跑,他跑了半圈趴地上喘得跟风箱似的,从此再也不敢跟我犟了。”
他说完仰头大笑了两声,右手习惯性地往炕桌上一拍。
啪!
茶杯晃了,茶壶盖蹦了一下,窗棂嗡嗡地震了两息。
隔壁暖阁里,传来了一声清脆而明亮的婴儿啼哭。
弘暄醒了。
胤䄉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若白的筷子停在半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炕桌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两个人一起往外迈腿,肩膀差点撞到一块儿。
林若白的脚步比他快半拍已经绕过了桌角,胤䄉的手比他脑子快,下意识伸出去扶了她一把。
那只大掌握在了她的小臂外侧。
隔着一层薄棉布料,指尖触到了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肌肤。
胤䄉的手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五手指弹开了两,又合拢了,然后整只手飞速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像在做贼。
他咳了一声,很重的那种,跟清嗓子似的。
然后大步流星地越过林若白先一步跨进了暖阁。
他的耳朵子一路红到了脖颈。
胤䄉:( ◉₃ ◉ )
林若白站在门口停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那截小臂。
手感还在。
粗糙的,滚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她抿了抿嘴角,抬脚跟了进去。
暖阁里,张嬷嬷已经把弘暄抱了起来,正拍着哄,小家伙哭声不大但委屈值拉满,嘴巴瘪着两只小拳头乱挥。
胤䄉杵在炕边,两只大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伸,表情是那种非常想帮忙但又怕帮倒忙的纠结。
林若白走过去从张嬷嬷手里接过弘暄,手掌贴上他的小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弘暄的哭声弱了下去,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吸着鼻子哼哼唧唧的。
脑海里的频道也委屈巴巴地接上了。
“好吵!我睡得好好的!砰一声把我吓醒了!”
“是谁拍桌子!地震了吗!房子要塌了吗!”
“等等,这个味道……”
弘暄的小鼻子在林若白肩头蹭了蹭,鼻翼翕动了两下。
“嬷嬷的味道在远处,额娘的味道在最近。”
“还有那个新的味道,风和草的味道,也在旁边。”
“吵吵的大人来了。”
他的小脑袋歪了歪,半睁的眼睛从林若白的肩头往外瞟了一眼。
看到了站在炕边手足无措的巨人。
弘暄的光晕上灰色一层层地褪着,金色从边缘慢慢渗了回来,中间还浮了一圈极淡的橘。
“不过……”
“好像不讨厌。”
“声音大了点,手硬了点,但是暖暖的。”
“下次能不能不拍桌子了?我的耳朵很小的,经不起震。”
弘暄打了个呵欠,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从林若白的衣襟上滑了下来,往胤䄉那个方向伸了伸。
然后又缩了回去。
再伸。
再缩。
最后小手停在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手指头不尴不尬地张着,像在犹豫到底要抓谁。
胤䄉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手在空气里悬了好几息,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出一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弘暄的掌心。
弘暄的五小手指条件反射地合拢了,一把攥住了那粗粝的指头。
攥得紧紧的。
胤䄉的呼吸卡了一拍。
林若白看着那一大一小扣在一起的手指,把脸偏到了弘暄看不见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张嬷嬷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叠在前,目光从十爷的脸上移到福晋的侧脸上,又移到弘暄攥着的那手指上。
她悄悄退出了暖阁,退到走廊上,拿袖子按了按鼻梁。
张嬷嬷:(ˊ̥̥̥̥̥ ³ ˋ̥̥̥̥̥)
翠竹缩在廊下的柱子后头,只露了半只眼睛往里偷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嘴。
她身后的春杏踮着脚尖够着脖子往里看,嘴里碎碎念了一句。
“爷一巴掌把孩子震醒的,也是一指头把孩子哄住的。”
“这叫什么来着?”
翠竹闷在袖子里回了一句。
“叫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