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若白跟翠竹交代了一声,说想去暖阁旁边的耳房看看弘暄白天的常起居安排,顺便歇歇脚透透气。
翠竹二话没说就去耳房铺了软垫搬了引枕,还泡了壶热茶端过去。
春杏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福晋,耳房靠窗那面有点透风,要不要加层帘子?”
“不用,窗帘半掀着正好,通风也看得见暖阁那头的动静。”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春杏:( ✧ᗜ✧ )
林若白在耳房的宽榻上斜靠着,手里端茶,眼皮半耷拉,一副养病的懒散模样。
但那双眼睛的余光穿过半掀的窗帘,刚好能把暖阁里的一举一动收个底朝天。
巳时过半,张嬷嬷带着赵嬷嬷进了暖阁,准备给弘暄做常的换衣翻身。
赵嬷嬷四十出头,身板厚实,两只手掌摊开来比林若白的脸还大。
她走到炕边,弯腰把弘暄从襁褓里抄了起来。
动作倒是利索。
太利索了。
林若白隔着窗帘看到赵嬷嬷一只手掌直接兜住弘暄的后脑勺,五粗手指几乎把那颗小脑袋整个罩住,另一只手托着腰,往上一提,跟从筐里捞白菜似的。
弘暄的脑海频道瞬间炸了。
“啊啊啊又是这个大力嬷嬷!我的脖子!我的脖子要折了!”
“你轻点你轻点!我又不是萝卜!”
“疼!手指头硌着我后脑勺了!喂!后面那个硬硬的骨头节是你的指关节吧?能不能收一收!”
弘暄的光晕唰地从金色切成了灰色,带着一圈浅红。
浅红。轻微不适。
林若白的茶杯搁在了桌上,没发出声响。
赵嬷嬷把弘暄竖着靠在自己前,开始拍嗝。
她的拍法怎么说呢。
那只大巴掌落在弘暄指甲盖大的小后背上,力道不算重,但手掌面积实在太大了,一巴掌下去把整个后背都盖住了,弘暄整个人被拍得一颠一颠的,像个人形拨浪鼓。
“呃,好晕。”
“这不叫拍嗝,这叫拍地基。”
“我需要额娘,我需要急救,我需要工会。”
弘暄:(ᗒ⌓ᗕ)
林若白看了大约一刻钟,深呼了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裳,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暖阁。
“张嬷嬷。”
张嬷嬷回头,连忙蹲身行礼。
“福晋,您怎么过来了?”
“闷得慌出来走走,顺便看看小阿哥。”
林若白看了一眼赵嬷嬷怀里的弘暄,走过去伸出双手。
“我来抱一会儿。”
赵嬷嬷赶紧把孩子递过去,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
弘暄一落到林若白怀里,整个人跟充了电一样从灰色直接蹦回了金色。
“额娘!终于是额娘!得救了!”
“额娘的手好软好温柔,我活过来了。”
林若白把他安顿好,一只手托着小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脑和脖颈,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团棉花。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低头看了看弘暄后脑勺的位置,指腹轻轻摸了摸。
微微发红。
赵嬷嬷指关节硌的。
林若白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冲赵嬷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赵嬷嬷,你来当差多久了?”
赵嬷嬷搓了搓手,有点紧张。
“回福晋的话,有两个月了。”
“以前带过这么小的孩子吗?”
赵嬷嬷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带,带过的,奴婢家里侄子小时候就是奴婢带大的。”
林若白点了点头,语气平平。
“你抱孩子的时候手劲太大了,刚才我看了一会儿,你右手的指关节一直顶着他后脑勺,新生儿的囟门还没闭合,骨头软得跟豆腐似的,这么硌着容易出问题。”
赵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福,福晋,奴婢不是故意的,就是手大了些,不太好控制。”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
林若白的声音依旧不重,甚至还带着点耐心解释的意思。
“来,我教你。”
她把弘暄稍微挪了挪位置,腾出右手做了个示范。
“托后脑和颈椎的时候,用掌心,不要用指尖和指节。五指头并拢微弯,像捧一碗水一样托住,力道只要他不往后仰就够了,不需要使劲箍着。”
她又把弘暄竖着靠在前,左手托臀,右手掌贴在后背上。
“拍嗝的时候,掌心弓起来,从下往上顺着拍,力气跟你拍自个儿脸上沾的粉差不多,不能再重了。”
赵嬷嬷瞪大了眼,两只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学。
张嬷嬷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赵嬷嬷是她远房表妹家的闺女,走了她的路子才进的府,原本想着安排个轻松差事照应一下亲戚,没想到在这种要紧的事儿上出了纰漏。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林若白已经先转过头来了。
“张嬷嬷,赵嬷嬷手粗这事儿不是今天才有的,弘暄这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多多少少跟白天抱的方式有关。”
张嬷嬷的头更低了。
“是老奴失察,奴婢给福晋请罪。”
她撩裙就要跪,被林若白抬手拦住了。
“不必跪。”
林若白的目光在张嬷嬷那张老脸上停了两息,没有半点刻薄,倒带着几分认真。
“嬷嬷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带过的孩子比我年纪都大,您比谁都明白,婴儿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顿了一下。
“这个道理您心里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张嬷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嘴唇动了两回,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福晋说得是,老奴记住了。从今起,老奴亲自盯着,手底下每个人的抱法喂法都重新训过才准上手。”
赵嬷嬷在旁边已经缩成了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林若白冲她笑了笑。
“赵嬷嬷别紧张,手法练练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回头让张嬷嬷带你多练几天,熟了就顺了。”
赵嬷嬷连连点头,眼圈都红了。
林若白抱着弘暄往回走的时候,金色光晕亮得晃眼,小祖宗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地发出了今最终评价。
“额娘出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赵嬷嬷人还是好的,就是手艺太糙了,建议回炉重造。”
“额娘加油,争取把这个府里每个人都培训成满分选手。”
林若白低头看了他一眼。
弘暄回以一个灿烂无齿的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一溜。
弘暄:( ◠ᴥ◠ )
林若白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身后暖阁里,张嬷嬷目送着那个瘦削却笔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动。
她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发抖的赵嬷嬷,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
“还杵着什么?从今天开始跟我练!手法不过关就别碰小阿哥一手指头!”
赵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
张嬷嬷转过身去,没让任何人看到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湿意。
张嬷嬷:(ˉ﹃ˉ)
她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主子,捧高踩低的有,颐指气使的有,不分青红皂白打板子的更有。
头一回遇见一个主子,亲手教粗使嬷嬷怎么抱孩子,教完了还给人台阶下。
不怒不罚不翻旧账。
就那么一句“孩子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比任何家法都重。
行了。
张嬷嬷拍了拍袖子,挺直了腰板。
她服了。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