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摆在正堂花厅。
钮祜禄侧福晋的排面铺得很足，从门口到座位之间拉了一道红毡，八角宫灯挂了满廊，桌面上的碗碟摆得跟棋盘落子一样规整，主菜红烧鹿尾搁在正中间，油光锃亮地冒着热气。
侧福晋本人也拾掇得周到，秋香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绛紫色团花褂，耳坠是大颗的珊瑚珠，头上的攒花钿戴了两排，整个人亮闪闪的像一棵刚挂完彩灯的圣诞树。
不对，这年头没有圣诞树。
像一棵挂满了福袋的迎客松。
胤䄉进花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点了点头说了句“丰盛”，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端起酒盅就要灌。
侧福晋赶紧站起来，亲自执壶给他斟酒，手腕一转，酒线细长优雅，丝毫不乱。
“爷路上辛苦了，这是九爷府上送来的竹叶青，妾身特意留到今才启封。”
胤䄉仰头了一盅，咂了咂嘴。
“九哥的酒是不错，改天得让他再送两坛子来。”
侧福晋笑着又满上了一杯，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搁到他碗边。
“妾身这两个月可算把家撑下来了，爷不在的时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堆在妾身这儿，光是月底对账就对了三天三夜，可把妾身累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往林若白那边飘了一下。
林若白坐在主位旁边的次座上，面前的碗碟跟侧福晋那边一样齐整，但她从落座到现在只动了两筷子青菜，一口汤，吃得不紧不慢。
胤䄉嚼着鹿肉，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
“嗯，辛苦了。”
侧福晋等了两息，发现“辛苦了”后头没有下文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过来一个。
她的笑维持得很好，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那么零点五秒。
钮祜禄氏：（ ˙꒳˙ ）
胤䄉放下筷子，忽然转头朝林若白那边偏了偏身子。
“福晋，弘暄今天吃了几顿？”
林若白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不高不低。
“巳时一顿，申时一顿，量都够，张嬷嬷说比昨天多吃了二十口。”
“二十口，那是不是代表他饭量在长？”
“新生儿本来就是逐加量的，正常。”
胤䄉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条信息。
“那他今天哭了几回？”
“一回，午后换尿布的时候哭了一小会儿，不到半刻钟就哄好了。”
“尿布这东西我看过，裹得倒挺紧实，是谁做的？”
“秋禾裁的布，翠竹缝的边。”
“手艺不错，回头赏她们俩每人一匹棉布。”
侧福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片藕，上不上下不下地晾了好几个呼吸。
整桌子的好菜好酒铺了满满当当的，爷就着一盘鹿肉跟嫡福晋聊尿布聊了半盏茶。
合着这红烧鹿尾是配菜，尿布才是今晚的主角。
侧福晋把藕片搁回碟子里，脸上的笑重新挂了起来，声调拔高了半分。
“爷光顾着问孩子的事了，妾身管了大半年的家，今儿这接风宴的鹿肉可是托了好大的脸面才从外头订到的，爷觉得味道怎么样？”
胤䄉正喝到第三杯酒，闻言又夹了一筷子鹿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错，肉酥骨烂入味深，你办事也利索。”
侧福晋的脸终于舒展了一些。
然而胤䄉话音还没落，又补了一句。
“对了，弘暄的百宴也该张罗起来了。”
他搁下酒盅，看了一眼林若白。
“这事儿福晋你来安排吧，百宴是正经大事，得嫡母持才合规矩，菜品礼单流程你拿主意就行，银子从公账上走，不够的话跟老陈说一声，我批条子。”
他说这话的语速跟平时一样快，口吻跟派差事似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羊脊骨往嘴里送。
花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侧福晋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把筷子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林若白放下帕子，温声应了。
“妾身领命，回头拟个章程给爷过目。”
“不用过目，你看着办就行。”
胤䄉摆了摆手，拿起第四杯酒，像是觉得自己今晚说的话已经够多了，该到正事的环节了。
正事就是喝酒。
侧福晋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汤碗抿了一口，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两圈，笑容还挂着，但那层光泽已经蒙上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碧桃站在侧福晋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绞在袖子里，偷偷看了主子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林若白，满脸写着“完了今晚白忙活了”的丧气。
碧桃：（ ꒪⌓꒪ ）
林若白用余光扫了一下侧福晋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啃羊脊骨的胤䄉，心里默默做了个小结。
十爷这个人确实直。
直到侧福晋铺了一桌子排场等着他夸，他全程拿这桌子当食堂窗口，吃完就走那种直。
但“百宴交给嫡福晋安排”这一手，时机踩得精准。
侧福晋管了大半年的家，刚得意洋洋地表完功，他一句话就把最有分量的差事拨回了正院，还用了“规矩”两个字做挡箭牌，让人挑不出半个错。
林若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不算愚钝。
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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