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挂在屋檐角上,正院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卧房窗棂里透出的一线昏黄。
后罩房里,张嬷嬷刚从暖阁查完小阿哥的睡况出来,裹紧了棉袄,脚步匆匆地拐进了旁边的耳房。
屋里坐着一个头发半白,面容清瘦的老嬷嬷,正就着油灯在缝一只小帽子,针脚细密匀整,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的老手艺人。
这便是林若白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刘嬷嬷。
张嬷嬷往炕沿上一坐,左右瞄了一眼确认没人,压低了嗓门。
“刘姐姐,我心里头有件事儿,憋了一整天了,不说出来今晚别想睡踏实。”
刘嬷嬷手里的针线没停,头也没抬。
“说。”
“您说咱们这位福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刘嬷嬷的针尖顿了一下。
张嬷嬷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搓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了。
“您也是看着福晋长大的,她从前是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那孩子在肚子里揣了十个月,她连胎衣用什么料子都没过问过一声,催她去看胎位她打哈欠,小阿哥的贴身衣物全是我和内务府的人一手办的。”
刘嬷嬷沉默地听着,手上的帽翻了个面。
张嬷嬷越说越起劲。
“可今儿您瞧见了没有?她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奔暖阁,抱起孩子手法虽然生,可那个稳当劲儿绝不是头一回带娃的人能有的。更邪门的是那条肚兜系带,我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的小主子,打的结从来没出过岔子,那个死结是谁系的我都还没查出来,她进门看一眼就知道是勒着了?”
张嬷嬷:(⊙ˍ⊙)?
“刘姐姐您说,这也太蹊跷了吧?”
耳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嗤嗤声。
刘嬷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抬起眼皮看了张嬷嬷一眼,那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灶台上的抹布。
“张妹妹,你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我在博尔济吉特家伺候了三十年。咱俩加起来五十年的差事,你告诉我,你见过几个嫡福晋产后对孩子上心,被人说闲话的?”
张嬷嬷一愣。
“你再告诉我,你见过几个嫡福晋产后对孩子不上心,最后孩子出了岔子,被一撸到底的?”
张嬷嬷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嬷嬷把帽收进针线篓子里,语气不紧不慢。
“福晋从前是什么样,那是从前。如今生了小阿哥,开了窍,知道心疼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我做奴才的,主子变好了,该烧高香磕响头,而不是坐在这里嚼舌头。”
张嬷嬷被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半天,最后讪讪道。
“我这不是关心嘛,又没什么旁的意思。”
“关心就好好当差,把小阿哥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刘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临出门前又回头撂了一句。
“还有,那条肚兜系带的死结到底是谁系的,你查清楚了吗?”
张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还没来得及。”
“那就先去查这个,比琢磨福晋为什么变聪明了有用得多。”
门帘落下,只剩张嬷嬷一个人坐在炕上,表情尴尬又复杂,活像一只被主人教训完的老猫。
张嬷嬷:(눈‸눈)
另一边,正房卧室里。
弘暄已经睡熟了,裹在小被窝里,周身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静得像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
林若白却没有睡。
她半靠在引枕上,借着床头那盏小油灯的微光,脑子里正翻天覆地地运转着。
系统在灵魂融合的时候给她灌了一部分原主的记忆,但这些记忆不是一次性解锁的,而是像打了马赛克的老胶片,一帧一帧地往外蹦,模模糊糊的,得她自己一点点拼。
她现在已经拼出来的部分大致是这样的。
原主,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蒙古贵女。
听着挺唬人的对吧?
林若白:(ꐦ˘⌓˘)
实际上是蒙古贵族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一支,草原上的二百五十线小透明。
嫁给十爷胤䄉,说白了就是康熙给老十随手指的一门亲,不算顶好也不算太差,属于“不值得特意拉拢也犯不着得罪”的中庸之选。
原主的性格,用两个字就能概括。
怂。
怯懦寡言,逆来顺受,不争不抢,遇事就缩。
在娘家的时候是这样,嫁进十爷府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钮祜禄侧福晋进门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忍了。
侧福晋拿管家权当自己的,她也忍了。
怀孕之后侧福晋明里暗里挤兑她,她还是忍了。
忍到最后,十月怀胎加上产后大出血,积郁成疾,心气儿散了,人也就跟着去了。
林若白把这些碎片信息在脑子里过了第三遍,得出了一个极其扎心的结论。
原主不是被侧福晋斗死的。
是被自己憋死的。
搁在现代,这叫产前产后抑郁症合并躯体化障碍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搁在大清朝,这叫“福晋命薄”。
林若白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她可以理解原主。
真的。
一个从小被教育“女子贵在温顺恭谨”的蒙古姑娘,嫁进了人生地不熟的皇子府,丈夫常年不着家,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换了谁都抑郁。
但理解归理解,她林若白不打算沿用原主的剧本。
上辈子她能在挂了五次四级的绝境中坚强地报第六次名,这辈子就不可能在后宅宫斗里当缩头乌龟。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小嗝。
林若白低头一看,弘暄在睡梦里砸吧了两下小嘴,嘴角歪了歪,又沉沉地睡了回去,金色光晕纹丝未乱。
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三秒钟,眼神慢慢变了。
对,她现在还有一个命子需要护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翠竹压低了的声音。
“福晋,侧福晋那边遣了个小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小阿哥的洗三礼章程该由谁来定,请福晋示下。”
林若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月上中天,起码戌时过半了,这个点儿来问洗三礼的事?
翠竹掀帘进来,脸色发沉,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福晋,这分明是侧福晋故意的。她就是想试探您醒过来之后还管不管得了事,要是您说交给她办,她就顺理成章地把嫡长子的洗三礼也攥在手里。”
林若白:(˘ω˘ )
“你急什么,她问就问呗。”
翠竹一急。
“福晋!”
林若白拉了拉被角,嗓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
“翠竹,去回话吧。”
“就说,嫡长子的洗三礼,自然由嫡母办。让侧福晋把账册和章程一并送来,我过目便是。”
翠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林若白。
以前的福晋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推。
让。
回头还要自己躲在屋里哭上半宿。
而现在这位福晋,语气里连个多余的弯儿都没拐。
翠竹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快而利落地远去了。
林若白靠回引枕上,视线落在弘暄身上那团安静的金色光晕上。
林若白:( ˃̶̤́꒳ ˂̶̤̀ )
行了小祖宗,你安心睡。
账本的事儿,你妈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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