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侧福晋钮祜禄氏就亲自捧着两本蓝皮账册，带着她院里最体面的丫鬟，笑盈盈地来了正院。
进门先是一个标准的蹲身礼，然后一双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声音甜得能拉出丝儿来。
“姐姐醒了这一觉，气色可好了不少呢，妹妹真是替您高兴。”
林若白坐在炕桌后面，身上套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薄袄，头发只是松松绾了个髻，脸色苍白得跟宣纸似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有劳妹妹了，快坐。”
钮祜禄氏笑着在下首坐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紧闭的暖阁门上。
“听说小阿哥昨儿个一整晚都没怎么哭闹，妹妹还说呢，到底是跟亲额娘在一起踏实，比张嬷嬷那个老婆子抱着强多了。”
林若白接过翠竹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没接她这个话茬。
“账册呢？”
钮祜禄氏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两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了过来。
“都在这儿了，姐姐慢慢看。不过姐姐您刚醒，身子骨还虚着，这些琐碎的事儿不如还是先交给妹妹办？等您养好了再接手也不迟，免得累着。”
林若白：（¬‿¬）
你倒是贴心。
她没接腔，径直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春杏站在门边，两只眼珠子跟看戏似的在林若白和侧福晋之间来回弹，连呼吸都放轻了。
钮祜禄氏端着茶杯坐着，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若白翻得不快，表情也没什么波动，就是那种普通的“看文件”的样子。
但翠竹注意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指尖会多停留那么两三秒。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若白合上了第一本账册。
“妹妹持后宅这些子辛苦了，账目记得很清楚。”
钮祜禄氏的笑容舒展了一些。
“姐姐客气。”
“不过有几处，我想请教妹妹一下。”
钮祜禄氏端茶的手不易觉察地收紧了半分。
“姐姐请讲。”
林若白把账册翻回某一页，指尖在一行墨字上一点。
“腊月初三采买的上等辽参，四十两银子一斤，买了六斤。我记得府里的月例银子用度表上，辽参的规格是二十五两银子一斤的中等品，什么时候改用上等的了？”
钮祜禄氏的睫毛跳了一下。
“这个，因为姐姐您产后体虚，妹妹想着用好一点的药材给您补身子，所以就自作主张加了些。”
“那这一笔呢？”
林若白又翻了一页。
“腊月初七采买蜀锦十二匹，每匹八十两。这个数目不少，是用在何处？”
钮祜禄氏的嘴角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府里年前要翻新各房的帘幔和椅搭，妹妹想着赶早不赶晚。”
“十二匹蜀锦翻新帘幔？”
林若白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就跟在讨论今天天气冷不冷一样。
“咱们十爷府统共五个主院加两个客院，满打满算用不了八匹，多出来的四匹用在了什么地方，妹妹要不再想想？”
春杏在门边听得嘴巴越张越大。
春杏：（°Д°）
翠竹手里端的茶盘都在微微打颤，眼里冒出的光能点灯。
钮祜禄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第一道裂缝。
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绞了两圈，又慢慢松开，重新堆上笑。
“姐姐说得是，许是下面管采买的人报错了数，回头妹妹再查查。”
“好。”
林若白把账册合上，双手平平整整地搁在炕桌上，不紧不慢。
“再有一处。”
她抬起眼帘，看了钮祜禄氏一眼。
那一眼不凶也不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就是让人后脊梁骨有点发紧。
“腊月初十那笔‘婴儿用品添置‘，银子拨了不少，但明细里只写了‘布料若，棉絮若‘几个字。小阿哥的贴身用品是内务府统一拨备的，上头有定例有数目，妹妹额外添置的这些，具体是什么品类的布料和棉絮，方不方便补一份详单给我？”
钮祜禄氏的笑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她的目光微微一闪，嘴角抿了抿，站起身来福了一礼。
“姐姐提醒得是。妹妹回去就让人理清楚，详单明一早送过来。”
“不急，妹妹慢慢整理。”
林若白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做了一个标准的送客动作。
钮祜禄氏转身出了正院的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跟在她身后的心腹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主子，那笔蜀锦的差额和婴儿用品的账要不要赶紧补上？”
钮祜禄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双杏眼里的笑意已经冷得能冻死人。
“这个林氏，产完孩子倒开窍了？”
她理了理袖口的绣边，声音沉了下去。
“盯紧她。她身边的人，吃什么用什么，事无巨细给我报过来。”
丫鬟连忙低头应了。
正院这边，钮祜禄氏前脚走，春杏后脚就蹦了起来，两只手叠在一起眼睛亮闪闪的。
“福晋！您刚才好厉害！侧福晋的脸都青了您发现没有！”
“小阿哥还睡着呢，你小声点。”
林若白搁下茶杯，脸上那点笑也收了，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
翠竹走上前，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福晋，那笔婴儿用品的银子，您怀疑是用在了别处？”
林若白摇了摇头。
“不确定，先不急。让她自己心虚去，等她把详单送过来再说。”
她顿了顿，想起了昨晚系统弹出的那条灰色提示。
【侧福晋院中近期采购了两批非常规婴儿用品，建议宿主尽快核查嫡子常用度清单。】
非常规。
什么叫非常规？
她现在手头信息不够，不能打草惊蛇。
林若白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六斤庙里磕头，一步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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