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站在门口，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足足有十个呼吸。
她的目光黏在林若白抱弘暄的那个姿态上，来回扫了三遍，脑子里有弦绷得嗡嗡响。
侧卧翻身，掌心弓起拍背，力道不重不轻，频率不疾不徐，液控出来之后还用帕子擦了嘴角，最后竖抱拍嗝。
这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得跟宫里伺候过五六个皇子的老嬷嬷有得一拼。
不对，比她们还利索。
张嬷嬷在宫里当差那些年，见过的新手额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遇上孩子吐，十个里头九个慌得手脚打架，剩下那一个是直接吓晕过去的。
可眼前这位十福晋，动作快得像是脑子里预演过一百遍。
张嬷嬷：（ꈨᴗ ꈨ）
她心里头那个“这位福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但被刘嬷嬷昨晚那番话堵得严严实实，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福晋，小阿哥这几的量和喂养时辰，老奴都记着呢，要不要给您过一遍？”
林若白抬眼看她，微微挑了下眉。
这话搁在昨天，张嬷嬷可不会主动汇报，基本都是自己拿主意，顶多事后知会一声。
林若白：（ˊᵕ ˋ）
哟，这是开始交权了？
“嬷嬷请说。”
张嬷嬷走到床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一串数字和时辰。
“小阿哥这三天的喂是每隔一个半时辰一次，每回约莫吃小半盏茶的功夫，张妈妈说他吸力不算弱，就是容易急，吃着吃着就呛。”
林若白听着，脑子里同步对照着弘暄刚才那些“投诉”。
“吨吨吨吨吨”，“上次那个有股怪味”，“肚肚撑”。
她沉吟了一下。
“一个半时辰一次，量大不大？”
“不算大，但小阿哥每回都吃得很猛，像是饿狠了才喂的。”
“那就把间隔缩短一些，一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少喂一点，让他慢慢吃，别攒到饿急了再往嘴里灌。”
张嬷嬷的眉头拧了一下。
“福晋，宫里的老规矩是一个半时辰，太频了怕小阿哥脾胃受不住。”
“嬷嬷。”
林若白的语气不重，就是那种“我说完了你听一下”的平稳。
“他现在吐的子就在一次喂太多，胃容量就那么大一点，你灌满了他不吐才怪。少量多餐，比一顿撑死强得多。”
张嬷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刚才弘暄吐时那张发绀的小脸，以及林若白那套行云流水的急救动作。
她的嘴又闭上了。
“是，老奴这就去跟张妈妈交代。”
弘暄这会儿已经重新睡着了，金色光晕稳稳地笼着他，小嘴巴一噘一噘的，睡梦里还在发表感言。
“嗯，额娘说的对，上次就是太多了，肚肚鼓得像个球球。”
“以后要少吃多餐，做一个精致的饭崽。”
林若白：（ˉ꒳ˉ ）
四天大的孩子就知道“精致”了，你上辈子是美食杂志的编辑吗？
接下来的一天半，林若白按照新方案调整了喂节奏。
效果立竿见影。
弘暄的吐次数从一天三回直接降到了零，哭闹频率也断崖式下跌。
张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说小阿哥这两天乖得跟变了个崽似的。
张嬷嬷的态度转变更是肉眼可见，从“福晋您歇着，奴婢来就行”变成了“福晋您看这样妥不妥”，汇报频率从一天一回升级到了上午晚上各一回。
弘暄对此发表了独家评论。
“张嬷嬷今天拍嗝的手法进步了嘛！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起码不像在拍面团了！”
“给她打个六分吧，额娘是满分！”
林若白只觉得嘴角的弧度要按不住了，赶紧端起参汤遮脸。
这天傍晚，张嬷嬷例行来正房回报弘暄的间状况，临了临了，脚步迟疑了一下，没走。
“福晋，老奴还有一件事想禀报。”
林若白放下手里正在翻的嫁妆单子。
“嬷嬷请说。”
张嬷嬷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有点低。
“小阿哥的洗三礼就在后天，按规矩要请稳婆主持仪式，还得备下添盆的银钱和赏赐。奴婢斗胆问一句，您打算请哪些人来？”
她偷偷抬眼瞄了林若白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侧福晋那边之前拟了个宾客的单子和流程，但您既然接手了，这事儿到底是按她的章程办，还是您另有安排？”
林若白翻嫁妆单子的手停了下来。
洗三礼。
她从原主那些像打了马赛克的记忆碎片里扒拉了一圈，总算拼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清朝皇子府的洗三礼不只是给孩子洗澡图个吉利那么简单，它是嫡子出生后嫡母的第一次正式社交亮相。
谁请了，谁没请，座次怎么排，礼单怎么写，赏赐怎么发，桩桩件件都是学问。
办好了，是嫡福晋当家做主的立威名场面。
办砸了，那就是给全京城的宗室贵妇递了一份“这个嫡福晋不行”的实锤报告。
林若白垂眼看了一眼炕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弘暄，金色光晕平稳得让人安心。
她的指尖在嫁妆单子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嬷嬷，侧福晋拟的那份单子，还在吗？”
“在的，老奴替您拿来。”
“不急，明早一并把单子和流程都拿来，我先看看。”
张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林若白靠在引枕上，对着橘黄色的灯火出了会儿神。
洗三礼，嫡福晋第一次亮相。
也是和侧福晋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弘暄在睡梦里翻了个微不可查的小身子，梦话频道开始播报。
“嗯额娘在想什么呀，想这么久都不摸摸我。”
“困了，但是额娘不摸我我睡不踏实。”
林若白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圈。
金色光晕亮了一个度。
“嘿嘿，额娘最好了，晚安。”
林若白收回手，望着窗外那弯月牙儿，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拎得清的冷静。
后天。
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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