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铺了青砖的地面上画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弘暄在十爷府正院炕上正式开启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隆重的换尿布仪式。
当事人评价如下。
“又来了又来了!又要扒拉本大爷的裤子了!”
“等等,这个布为什么摸起来跟砂子一样!上次那个也是这样的!谁挑的布料!差评!我要给差评!”
林若白:(눈_눈)
她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捏着那块刚拿出来的尿布,仔细感受了一下布面的触感。
粗了。
确实粗了。
新生儿的皮肤嫩得跟刚出锅的水豆腐似的,这种粗棉布哪怕多垫一层都扛不住,贴在屁股上跟砂纸有什么区别。
“翠竹。”
“在呢福晋。”
“这批尿布是谁备的?”
翠竹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按说小阿哥的贴身用布都是内务府拨的细棉纱,怎么换成这个了?”
她翻了翻尿布筐底下的几块备用布料,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福晋,筐里统共十二块换洗尿布,有八块都是这种粗棉的。只有最上面压着的四块是正经的细棉纱。”
林若白没说话,但心里已经骂了一串国粹。
面上摆的是好料子,底下塞的全是糊弄人的货色。
这一套作搁在现代叫以次充好虚假包装,搁在古代那叫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把这些粗棉布全换掉,去库房里拿咱们自己带来的那批嫁妆细棉料子裁。”
林若白一边说一边用温水蘸湿了块柔软的棉帕子,轻轻给弘暄擦了擦红红的小屁股。
弘暄的画风瞬间从暴怒切换成了享受模式。
“哦哦哦哦暖暖的水水好舒服!额娘的手好温柔!不像上次那个嬷嬷,跟在搓衣服一样!”
“嘿嘿嘿嘿屁屁不疼了!额娘最棒了!给额娘比个心心!”
然后他的小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大脚趾和二脚趾试图做出比心的手势。
林若白:(ㅎ‸ㅎ)
你那是脚,大哥,做不了心的。
她换好了新的细棉尿布,弘暄立刻安静了,舒服得直哼哼,眼睛半眯,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吹着泡泡。
“嗯,这个布布软软的,好喜欢。终于有个懂行的人了。在这个府里活着真不容易啊。”
四天大的娃就已经会发出社畜式感慨了。
林若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种反差萌捶了一拳。
处理完尿布危机后,她把弘暄重新安放好,转头朝翠竹招了招手。
“把我嫁妆的清单拿来。”
翠竹从箱底翻出来一本红封面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物件,从头面首饰到绫罗绸缎,从瓷器古董到银票田契,阿霸垓博尔济吉特家虽说在蒙古不算顶尖,但嫁女儿时该撑的面子一样没落。
林若白一条条往下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翠竹,这上面写的那套红珊瑚头面呢?”
翠竹想了想。
“年初的时候,侧福晋说府里来了贵客要待客撑场面,借去用了一回,到现在还没还。”
“那这两匹云锦呢?”
“也是借的,说是侧福晋院里要做冬衣。”
“这三十两银的入画屏风?”
翠竹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借了。”
林若白合上嫁妆单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好嘛。
原主的嫁妆被侧福晋薅成了自助取款机,借了七八样,一样没还。
搁在现代这叫什么?
这叫舍友偷穿你的衣服还不洗就还回来,还美其名曰“我帮你试了试版型”。
“翠竹,你找个空,把嫁妆单子上每一件东西现在的去处都核实清楚,在哪间屋子谁在用,一件件登记造册。不用闹出动静,也不用去找侧福晋要,先摸清楚底细就行。”
翠竹正色应了。
“是。”
林若白把嫁妆单子塞回箱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产后的身体确实虚得够呛,坐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冒虚汗了,两条胳膊酸软得跟挂了铅砣子。
她灌了两口热参汤,靠在引枕上准备眯一会儿。
弘暄身上的金色光晕稳稳地亮着,呼吸平稳,睡得安安稳稳的。
好。
至少这个金色不变,她就能放心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
林若白是被一声尖利到刺穿梦境的婴儿哭嚎惊醒的。
她的眼睛刷地睁开,视野里弘暄身上的光晕颜色在急速变化,金色褪去,灰色翻涌,最后定格在一片刺目的红色上。
红色。
代表剧烈疼痛。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那条翻译频道炸了锅。
“肚肚咕噜咕噜!不舒服!有东西要从嘴巴里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要吐了!呜怎么办怎么办好害怕!”
林若白一个翻身扑了过去,手掌在弘暄后脑和脖颈之间一托,把他整个人向右侧翻了过来,另一只手弓起掌心,在他瘦小的背上轻轻而快速地拍了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脆利落,像是练过一千遍。
“噗。”
一小股白色的液从弘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到了棉垫上。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拍背都带出一小口积存的液。
弘暄剧烈咳了两声,哭声短暂地停了一拍,然后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呜咽。
“呜呜出来了,白白的水从嘴巴里跑出来了,好难受。”
“但是不那么胀了,肚肚没有刚才那么鼓了。”
红色光晕一点点褪去,灰色浮了上来,意味着他还在害怕,但疼痛正在消退。
林若白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心脏砰砰砰跳得像打鼓。
她拿帕子擦了擦弘暄嘴角的渍,把他竖着抱到怀里,一只手托住他的头颈,另一只手继续在背上缓缓地顺。
“没事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稳。
“额娘在,吐出来就好了。”
弘暄的身体小小的一团,贴在她口,渐渐不抖了。
灰色光晕一层层剥落,蓝色慢慢浸染上来。
蓝色。
平静。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嬷嬷披着外衣冲了进来,头发散了一半,满脸惊慌。
“福晋!小阿哥怎么了?!奴婢听到哭声就赶过来了!”
林若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怀里的弘暄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吐了,已经处理好了。”
张嬷嬷愣在了门口,嘴巴开了又合。
她看着林若白那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侧卧拍背姿势,看着已经被擦净的婴儿嘴角和换了位置的棉垫,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弘暄。
从发现吐到完成处理。
她半路赶来都没赶上。
张嬷嬷咽了口唾沫,半天挤出一句话。
“福晋,您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林若白:(˘ω˘ )
“做额娘的,心里自然感应得到。”
张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得,跟昨天那句一样。
她低头看向林若白怀里渐渐沉入梦乡的弘暄,蓝色光晕正一点点往金色过渡,那张红皱皱的小脸上挂着涸的泪痕,嘴巴微微嘟着,委屈巴巴的。
但安心。
弘暄在他脑子里嘟了最后一句。
“下次吃甜水不敢吃那么猛了。”
“额娘的怀抱好安全,比什么都安全。”
金色重新亮了起来。
林若白垂下眼帘,呼出一口长气。
刚松了半口气,系统面板又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底部弹出一行新的灰色小字。
【系统提示:高频次吐或与喂养姿势和嬷嬷体质相关。建议宿主排查当前源是否存在异常。】
林若白的手指在弘暄的小脑袋上轻轻一顿。
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嬷嬷。
“张嬷嬷,今天白天那一顿,是谁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