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十八,天晴。
十爷府嫡长子弘暄的洗三礼。
一大早,正院从里到外收拾得净净,门口挂了红绸,院子里摆了两排红漆条案,上头铺着簇新的织金桌围,添盆用的银鎏金洗盆被擦得锃亮,搁在正堂中央,盆里放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满满当当一盆吉祥话。
春杏卯时天没亮就跑去了西街林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硬是买回了六屉碗豆黄和四屉枣泥山药糕,热腾腾地码在食盒里,端进庖厨的时候,灶上刘婶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这是从外头买的?”
春杏扬着下巴,理直气壮。
“可不是嘛,您这儿不是说断货了买不着吗?我们福晋说了,正院的排面不能缺,自个儿掏银子也得补齐。对了刘婶,银子走的是侧福晋院子的采买账,这是条子,您给盖个戳儿。”
刘婶接过条子的手抖了一下,看了春杏两眼,低头盖了章,一句多话不敢说。
巳时刚过,宾客陆续到了。
九福晋董鄂氏是头一个进门的,人还没坐稳就拉住了林若白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弟妹!我的天,你产后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太白了,参汤是不是没好好喝?”
九福晋嗓门大,性子直,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串子,整个正院的温度都被她喊高了两度。
林若白笑着给她让座。
“嫂子放心,这两天补着呢,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那可得抓紧,你一个人办这么大的事儿,身子骨要是垮了可没人替你撑。”
九福晋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下。
“我听说你那位侧福晋可没少折腾?”
林若白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嫂子消息灵通。”
“嗐,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后院放个屁隔壁都能闻见味儿。”
九福晋:(ˊ ₃ˊ)
她攥了攥林若白的手,声音沉了半分。
“弟妹,从前你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我和你九哥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看你精神了不少,嫂子替你高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开口,别跟你嫂子客气。”
林若白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微微一顿,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原主是真的没白嫁进这个圈子,起码还有九嫂这样一个真心关照的人。
“谢嫂子,我记下了。”
三福晋和八福晋也先后到了,各自落座寒暄。
三福晋果然端着温温柔柔的笑,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八福晋一身宝蓝锦衣,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打量正堂的布置,挑了一下眉。
“十弟妹这场面布得不错,比上回老九家那个阔气。”
九福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就知道挤兑我。”
满堂宾客齐了,仪式正式开始。
收生嬷嬷是宫里专门派来的老人儿,手法利落,规矩娴熟,先上了香拜了灶王爷和送子观音,嘴里念了一通吉祥话,然后把弘暄从嬷嬷手里接了过来。
弘暄的内心频道在这一刻切入了直播。
“这个老嬷嬷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从暖和的地方拎出来!冷!”
“等等,她要什么,为什么在解我的衣服!”
“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要给我洗澡吧?!我才四天大!你们人类冬天也给四天大的崽子洗澡的吗?!”
林若白在一旁站着,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婉微笑,心里却竖起了所有天线。
收生嬷嬷把弘暄放进添盆的那一瞬间,弘暄的哭声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凉!凉凉凉!这个水跟冰块一样!谁放的水?!我要差评!一星差评!退款退款!”
他的光晕刷地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小脸涨得通红,四肢拼命蹬踹。
林若白的笑容维持了零点五秒。
她脚下一动,平稳地走到收生嬷嬷身侧,弯腰伸手探进了盆水里。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凉意一路窜到手腕。
偏凉。
绝对偏凉。
新生儿洗浴的水温该是微微烫手心的程度,这盆水顶多勉强到温。
林若白的表情没变,声音里也听不出波澜。
“嬷嬷,水凉了些,添半壶热水调一调吧。”
收生嬷嬷一愣。
“十福晋,老奴试过的,水温不烫手。”
“新生儿娇嫩,不烫手不够,要比体温高上两分才舒服。嬷嬷添些热水试试,小阿哥哭成这样,多半是水凉了不自在。”
语气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指手画脚的意思,但那个“试试”俩字说出来稳得像钉子。
收生嬷嬷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产妇当面纠正手法,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场面上那么多贵客看着,她不好驳,只能招手让人添了半壶热水。
热水一入盆,林若白又伸手试了试,这回温度对了。
弘暄被重新放进去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正堂安静了一呼吸。
弘暄的光晕从红色急速退,蓝色浮上来,紧接着金色一层层铺开。
他的小脸舒展了,嘴巴闭上了,两只小拳头在温水里慢慢松开,手指像小海星一样张着,然后发出了一声绵软的“啊”。
“哦哦哦暖了暖了!水水变暖了!好舒服好舒服!额娘果然是这个府里唯一靠谱的人!”
林若白:(ˊ ꒳ ˋ )
全场宾客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九福晋第一个忍不住了,拍着膝盖嚷了一嗓子。
“好家伙弟妹,你是怎么瞧出来水温不对的?我看那收生嬷嬷试了好几回都说没问题!”
三福晋也微微侧目,看林若白的眼神带上了一层认真打量的意味。
八福晋端着茶杯,嘴角扬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扬法分明是“有点意思”。
收生嬷嬷的老脸臊得通红。
林若白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稳稳地站好,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十福晋样子,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的绣边。
“做额娘的,心里自然感应得到。”
张嬷嬷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已经用了第三遍的万能台词,嘴角抽了一下,但眼底满满的全是佩服。
张嬷嬷:(ˉ﹃ˉ)
得嘞,谁爱质疑谁质疑去,她是服气了。
洗三礼顺顺当当地办完了,添盆的银钱收了满满一盆,赏赐的小荷包发出去十几份,宾客们吃着点心聊着家常,气氛和乐融融的。
侧福晋克扣的那两道点心呢?
春杏从林记买回来的碗豆黄和枣泥山药糕摆在桌上,品相比府里灶房做的还精致,好几位太太追着问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春杏在后面端盘子的时候,嘴角翘到了耳朵。
林若白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来,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了一丝疲惫。
产后的身子是真的虚,站了整整一上午,两条腿抖得像在跳筛子舞,后背的汗把里衣湿透了两层。
翠竹赶紧递上热茶和帕子。
“福晋辛苦了,今儿这场面,风风光光的,侧福晋那点小动作跟挠痒痒似的。”
林若白灌了两口热茶,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就在这时候,春杏从院门口噔噔噔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福晋!九福晋没走!她在门口拉着您的手不放,说要跟您单独说两句话!”
林若白放下茶杯,起身出了正堂。
九福晋果然还在院门口晃悠,见她出来,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弟妹,我这回算是开了眼了,你这带孩子的本事,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
九福晋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你光用手试水就知道温度差了两分,那收生嬷嬷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都没你这感觉。不成,你得帮我个忙。”
林若白还没来得及接话,九福晋已经往下说了。
“我那小侄女——不是,我那闺女,打小就爱哭,哭起来那个惊天动地的,嬷嬷换了三拨了谁都搞不定。改天我带她来给你瞧瞧成不成?你去摸一下她,说不定就跟弘暄似的,一瞬间就不哭了。”
林若白望着九福晋那张写满了“你就说答不答应吧”的大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弘暄在嬷嬷怀里发表了最新评论。
“哦?有新朋友要来?是小姐姐吗?好期待!”
林若白:( ˘꒳˘ )
等一下。
你才四天大。
什么叫好期待小姐姐?
她深呼了一口气,冲九福晋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温婉的,十福晋式的微笑。
“嫂子既然开了口,弟妹自然当义不容辞。”
九福晋拍着她的肩膀大笑,笑声能传三条街。
林若白在九福晋爽朗笑声的轰炸中站得笔挺,笑容得体不减,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乱窜。
她该不会,真的要从带一个崽,变成批量接单吧?
弘暄的金色光晕在她视线余光里亮得格外灿烂。
“额娘加油!你是最棒的!”
林若白:( ;ᴗ ;)
谢谢,但你妈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躺平的机会,不是更多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