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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暑假到了。

对于胡念生来说,暑假不是休息,而是另一个战场。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暑期计划:每天自学大学数学和物理,下午帮胡大活,晚上给庞希尔和郭纯补课。

庞希尔和郭纯都留在了城里。庞希尔是因为家里让他补习,郭纯是因为留级的事还没定,得等家里疏通关系。

"你爹怎么说?"胡念生问郭纯。

"我爹去找了校长,"郭纯说,"还找了教育局的人。现在还没回信。"

"有希望吗?"

"有希望。"郭纯苦笑,"就是得花不少钱。"

胡念生没说什么。他知道郭纯家里的能量——郭老爷是商会理事,认识的人多,钱也多。留级这种小事,对郭家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的事。

"你呢?"郭纯问,"暑假有什么打算?"

"读书。"胡念生说,"我借了大学课本,自己学。"

"大学课本?"郭纯瞪大眼睛,"你能看懂?"

"能。"胡念生说,"高中的东西太浅了,不够看。"

郭纯半信半疑。他拿起胡念生桌上的一本《高等数学》,翻了翻——满页的符号和公式,像天书一样。

"这是……什么?"

"微积分。"胡念生说,"大学一年级的课程。"

郭纯把书放下,看向胡念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这个穷学生,居然在自学大学的课程?而且看起来是真的在学,不是装样子。

"你将来想考什么大学?"郭纯问。

"省立工学院。"胡念生说,"机械工程系。"

"工学院?"郭纯皱眉,"那出来是当工程师的?"

"对。"

"工程师能挣多少钱?"

"看本事。"胡念生说,"本事大的,一个月几十上百块。本事小的,十几块也有。"

"那还不如做生意。"郭纯说,"做生意,一个月几百块。"

"做生意有风险。"胡念生说,"技术没有风险。只要你有本事,走到哪都不怕。"

郭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没有深思——这种"道理"对他来说太远了,他还没被到那个份上。

补课继续进行。暑假的补课比学期中更宽松——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内容也更深入。胡念生开始教郭纯和庞希尔一些解题的"高级技巧",比如特殊值代入法、极限思想、逆向思维。

"这些方法不是课本上的,"胡念生说,"是我……我从一些课外书上看来的。你们记住,考试的时候能省很多时间。"

庞希尔学得越来越顺。他的数学已经能稳定在丙等了,偶尔还能考个乙减。郭纯的底子更好,只是太懒,补课后进步明显。

"胡念生,"有一次庞希尔问,"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我收了钱的。"胡念生说。

"可你收的钱不多。"庞希尔说,"你花的时间那么多,比收的钱多多了。"

胡念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们也学好。"他说,"你们学好了,将来有出息,我这当老师的不也有成就感吗?"

庞希尔挠挠头,不太理解"成就感"这个词。但他能感觉到,胡念生是真心希望他们都好的。

暑假里,包国维也偶尔露面。他被留级了,和郭纯一起——如果郭纯疏通没成功的话。包国维的心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跟着郭纯出去玩耍,坏的时候是被老包唠叨成绩。

"我又留级了。"包国维对胡念生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郭纯也留级,我俩还是同班。"

胡念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升高二了吧?"包国维问。

"嗯。"

"高二难吗?"

"不难。"胡念生说。

包国维撇撇嘴,似乎觉得胡念生在吹牛。他转身去找郭纯了,走路的姿态依然是脯和脑袋一摆一摆。

胡念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悲凉。包国维已经十九岁了,在这个时代,十九岁的人有的已经成家立业了。可他呢?还在高一混子,做梦当篮球员、追女学生,完全看不到现实的残酷。

"还有半年。"胡念生在心里说。

电影和原著里,包国维是在寒假后被开除的。也就是说,再过一个学期,包国维的命运就会走到尽头。

胡念生不会手。他只是旁观者。

七月流火,天气越来越热。秦府的院子里,知了叫个不停。胡念生每天汗流浃背地看书,胡大给他扇扇子、递凉茶。

"念生,歇会儿吧。"胡大心疼地说。

"没事。"胡念生翻了一页书,"我再看一章。"

"你这孩子,读书读魔怔了。"

胡念生笑了笑。他不是魔怔,他是在追赶时间。他知道,1937年抗战就要爆发,到时候时局大乱,学业中断,民不聊生。他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大学学业,掌握一技之长,才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时间不多,容不得浪费。

晚上,他给庞希尔和郭纯补课。庞希尔今天状态不好,老是走神。

"螃蟹,你怎么了?"胡念生问。

"我爹说,下学期要我转学。"庞希尔闷闷地说。

"转学?为什么?"

"他说我成绩太差,在立志诚中学读不下去,不如转去职业学校,学门手艺。"

胡念生皱起眉。庞希尔虽然成绩不好,但人老实、肯用功。如果转去职校,虽然能学手艺,但前途就窄了。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想转。"庞希尔说,"我想跟你一起读高二。"

"那你期末考的成绩,拿给你爹看。"胡念生说,"告诉他你进步了,能读下去。"

"我爹不信……"

"我跟你一起去说。"胡念生说,"我告诉他,你能行。"

庞希尔抬头看着胡念生,眼里闪着光。

"你真的……愿意帮我去说?"

"愿意。"胡念生说,"朋友嘛。"

庞希尔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那天晚上,胡念生真的跟着庞希尔去了他家。

庞希尔的爹庞把头,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胳膊上有刀疤,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是码头上的把头,手下管着几十号搬运工,在码头上说一不二。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庞爷"。

他坐在院子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茶壶,眼睛上下打量着胡念生。

"你就是教螃蟹读书的那个?"庞把头问。

"是。"胡念生不卑不亢。

"义学出来的?"

"是。"

"秦府的厨子养的?"

"是。"

庞把头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凭啥教我儿子?"他问。

"凭我成绩好。"胡念生说,"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全年级第一?"庞把头眉毛一挑,"真的假的?"

"真的。"胡念生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递过去。

庞把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不识字,但认识上面的"甲"字——那字他见过,在契约上、在告示上。

"甲……甲……"他念叨着,"这就是最好的?"

"是最好的。"胡念生说。

庞把头把成绩单还给胡念生,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行。"他说,"你教我儿子,我不管你是谁养的。只要你把他教好,我给你钱。"

"钱不用多。"胡念生说,"一次一块,跟其他学生一样。"

"一块?"庞把头瞪眼,"你教郭纯那小子,他爹给你多少?"

"也是一块。"

"郭家那么有钱,才给一块?"庞把头嗤了一声,"我给我儿子,两块!"

"不用。"胡念生说,"统一价,一块。多一分我不收。"

庞把头愣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先生"——有钱不要,非要统一价。

"你……你傻啊?"他问。

"不傻。"胡念生笑了笑,"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价格统一,心里踏实。"

庞把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拍着大腿,"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庞把头对胡念生刮目相看。他不再问"你是谁养的",而是问"螃蟹今天学了什么"。

"螃蟹今天学了因式分解。"胡念生说。

"因式……什么?"庞把头挠头。

"就是算数。"胡念生简化地说,"把复杂的数,拆成简单的数。"

"哦!"庞把头恍然大悟,"就像我把一大包货,拆成几小包?"

"差不多。"

"那简单!"庞把头得意地说,"我在码头上天天这个!"

胡念生笑了笑。他发现庞把头虽然粗,但不笨。他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只是缺乏系统的理论训练。如果给他机会,他也能学得很好。

"庞叔,"有一次胡念生说,"您想不想学点字?"

"学字?"庞把头一愣,"我都五十了,还学啥字?"

"学字好。"胡念生说,"您管着几十号人,要记账、要写字据、要看契约。不识字,容易被人骗。"

庞把头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年因为不识字吃的亏——被人多记了工钱、被人骗了契约、被人欺负了说不出理。

"行!"他一拍大腿,"我学!"

从那以后,胡念生每次来给庞希尔补课,都会抽半个小时教庞把头识字。从"一、二、三"开始,到"人、口、手",再到简单的账簿用语。

"庞叔,"胡念生说,"您每天练十个字,一个月就是三百个。半年下来,就能看简单的契约了。"

"半年?"庞把头瞪眼,"这么快?"

"快。"胡念生说,"您有生活经验,字学了就能用。比小孩子学得快。"

庞把头果然学得很快。他每天收工后,在灯下练字,让庞希尔给他检查。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简单的账、能看短小的告示了。

"胡念生,"庞把头激动地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

"您本来就是人。"胡念生说,"只是以前少了一件工具——字。现在有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庞把头重重地点头。他看着胡念生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你这种人,"他说,"将来必成大器。"

"也许吧。"胡念生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庞把头斩钉截铁,"我庞把头在码头上混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的饭还多。我看得出,你身上有股子劲——不服输、不低头、不巴结人。这种劲,成大事。"

胡念生笑了笑,没有反驳。

庞把头虽然粗,但看人的眼光确实毒。他一眼就看出了胡念生的本质——不是穷,是有骨气;不是狂,是有底气。

"螃蟹,"庞把头转头对庞希尔说,"你跟着胡念生好好学。不只是学书本,是学做人。"

"我知道,爹。"庞希尔认真地说。

"你要是能有他一半的本事,"庞把头说,"爹就知足了。"

庞希尔重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胡念生在庞家吃了晚饭。菜是庞希尔娘做的——红烧鱼、炒白菜、腌萝卜。虽然不如胡大的手艺,但有一种朴实的好味道。

"胡念生,"庞希尔在饭桌上说,"你觉得我爹怎么样?"

"你爹?"胡念生想了想,"是个好人。"

"好人?"庞希尔瞪大眼睛,"你居然说我爹是好人?"

"是好人。"胡念生认真地说,"他虽然粗,但直爽;虽然嗓门大,但心肠软;虽然没读过书,但肯学习。这种人是好人。"

庞希尔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扒饭,不想让胡念生看见他的眼泪。

"谢谢你,胡念生。"他在心里说。

"谢谢你说我爹是好人。"

"谢谢你看出了他的好。"

胡念生没有看见庞希尔的眼泪,但他感觉到了。他拍拍庞希尔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朋友之间不需要说太多。

一个动作,就够了。

饭后,胡念生告辞。庞把头送他到巷口,忽然塞给他一个纸包。

"这是?"

"腊肉。"庞把头说,"我自己腌的。你拿回去吃。"

"这……"

"拿着!"庞把头把脸一板,"你教我识字,我还没谢你呢。"

胡念生接过纸包,沉甸甸的。

"谢谢庞叔。"

"谢啥!"庞把头咧嘴笑,"以后常来!螃蟹学好了,我请你吃大餐!"

胡念生点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庞把头的声音:"螃蟹!回屋看书去!别在外面晃悠!"

然后是庞希尔无奈的回应:"知道了,爹!"

胡念生笑了笑。

这就是庞希尔的家——粗俗、热闹、充满烟火气。

但也是温暖的、真实的、有骨气的。

跟他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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