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末，郭纯在松鹤楼请客。
这是他说了好几次的邀约，胡念生原本不想去，但郭纯说："就当是补课结束后的庆功宴，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胡念生想了想，这次点头了。松鹤楼是本地有名的馆子，他没去过，听说菜做得极好，但价钱也贵。既然郭纯出钱，去看看也无妨——顺便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是怎么吃饭的。
周六傍晚，一行人到了松鹤楼。那是座两层木楼，临河而建，檐角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穿长衫的跑堂。郭纯显然是熟客，跑堂一见他就点头哈腰："郭少爷，楼上雅座！"
雅座是个靠窗的包厢，窗外就是河，傍晚的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蜜饯，还有一壶龙井。
"随便点。"郭纯把菜单推给胡念生。
胡念生扫了一眼菜单——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东坡肉、清蒸鲥鱼……价格从几毛到几块不等。他点了一道虾仁菜心和一碗米饭，就把菜单还了回去。
"就点这个？"郭纯瞪眼。
"够了。"胡念生说。
"你……"郭纯哭笑不得，"算了，我来点。"
他点了松鼠鳜鱼、蟹粉豆腐、糟熘鱼片、清炒虾仁，还要了一坛花雕。龚德铭和庞希尔在旁边直咽口水。
菜一道道上来，色香味俱全。胡念生吃着虾仁菜心，不得不承认，松鹤楼的厨子手艺确实好。虾仁鲜嫩，菜心翠绿，火候恰到好处。
"胡念生，"郭纯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你说实话，我上学期要是没找你补课，现在是不是还在丁等？"
"是。"胡念生毫不客气。
"那我这学期能及格吗？"
"能。"胡念生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我就喜欢你这点，"郭纯用筷子点着他，"从不拍马屁，说话直来直去。"
龚德铭在旁边嘴："胡念生，你也教教我吧。我觉得我这学期进步挺大的。"
"你进步是挺大。"胡念生说，"从丁考到丙减，算是跨越了一个档次。"
"那下学期……"
"下学期再说吧。"胡念生说，"先把期末考过了。"
庞希尔埋头猛吃，完全没参与谈话。他面前的鱼骨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螃蟹，"郭纯笑着说，"你就不能吃慢点？"
"好吃嘛！"庞希尔满嘴是油，"我他娘从来没做过这么好吃的鱼！"
众人大笑。胡念生也笑了。他喜欢这种氛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虚情假意，就是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顿饭。
虽然他知道，郭纯和龚德铭并不是他真正的朋友。他们之间是雇佣关系，银货两讫。但相处久了，难免有些交情——人嘛，就是这样。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郭纯探头往下一看，脸色有点奇怪，像是揶揄。
"包国维？"
胡念生也探头看去。楼下大厅里，包国维正站在柜台前，手舞足蹈地跟掌柜说着什么。他身边站着几个学生，都是学校里常见的面孔。
"他来什么？"龚德铭皱眉。
"吃饭呗。"庞希尔说。
"他哪有钱来松鹤楼吃饭？"龚德铭嗤笑。
确实。包国维连学费都要老包借钱来缴，松鹤楼一顿饭少说一两块，他怎么消费得起？
胡念生看着包国维。他穿着那件自由呢棉袍，领子竖得老高，头发搽得油光可鉴，正努力做出一副"少爷派头"跟掌柜说话。可那掌柜显然不买账，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远。
"包国维在装阔。"郭纯说，"他肯定是想蹭谁的饭。"
"蹭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郭纯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胡念生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包国维的脚上穿着那双新皮鞋，硬底的，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他故意把脚抬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那双鞋。
"新皮鞋。"胡念生在心里说。八块半。老包又不知道借了多少债。
饭后，郭纯提议去跳舞。他说城里新开了一家舞厅，叫"大光明"，里面有上海的。
"我不去。"胡念生说。
"为什么？"
"我不会跳舞。"胡念生说，"也不想去学。"
"你这人真没意思。"郭纯撇嘴。
"我本来就没意思。"胡念生说，"你们去玩，我回去看书。"
"那我们去了？"
"去吧。"
郭纯和龚德铭走了。庞希尔本来想跟去，被胡念生拉住："螃蟹，你也回去看书。"
"啊？"庞希尔一脸不情愿。
"期末考就剩两周了。"胡念生说，"你现在的成绩，离及格还差一截。"
庞希尔苦着脸，但也没再坚持。他跟胡念生一起走回秦府，路上买了一包臭豆腐，两个人坐在巷子口分着吃。
"胡念生，"庞希尔忽然说，"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包国维？"
胡念生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的。"庞希尔咬了一口臭豆腐，"你看他的时候，眼神特别冷。"
"有吗？"
"有。"庞希尔认真地说，"你对郭纯也没多热乎，但至少客气。对包国维……你好像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胡念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庞希尔这个粗人，居然能察觉到这种细节。
"我确实看不起他。"他承认，"但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没骨气。"
"没骨气？"
"他为了巴结郭纯，什么都肯做。"胡念生说，"这种人，今天能巴结郭纯，明天就能出卖郭纯。他没有自己的主心骨，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庞希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呢？"他问，"你看得起我吗？"
胡念生笑了："你？你有骨气。虽然成绩差，但你不装、不巴结人、不欺负人。这比成绩好更重要。"
庞希尔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胡念生，"他说，"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已经交了。"胡念生说。
两人相视而笑。臭豆腐的香味在巷子里飘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秦府，胡念生把今天的事跟胡大说了。胡大听说松鹤楼的菜，馋得直咽口水。
"乖乖，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我都没吃过！"
"等期末考完，我带你去吃。"胡念生说。
"真的？"
"真的。我请客。"
胡大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厨房里团团转。胡念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不是什么包国维，不是什么郭纯，就是这个四十多岁、没读过书、靠一把菜刀养大他的厨子。
夜深了，胡念生在灯下看书。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把书翻到新的一章——电磁学。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正在学的东西，他早在高中就能掌握了。这就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底气。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期末考，全甲，升高二。
然后，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