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念生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那台老式稳压器迸出的蓝色电弧。
他是某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研二学生,那天晚上为了赶一篇关于民国时期工业技术变迁的论文,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三天。
"这稳压器是民国时期的古董了吧……"胡念生嘟囔着,伸手去拔那个松动的接头。
然后整个世界就变成了雪亮的白。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间散发着霉味和油烟味的屋子里。头顶是黑黝黝的木板,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身上盖着一床油腻腻的棉被。窗外飘着雪,风从板壁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胡念生侧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床沿,满脸胡茬,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手上还沾着葱花。这人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胡念生一张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更让他吓一跳的是,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手小了,胳膊细了,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
"你可算醒了!"那汉子一拍大腿,"三天前你在河边打水,滑了一跤,撞了脑袋,一直昏睡不醒。大夫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可就危险了。"
胡念生脑子里嗡嗡响。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水一样涌进来——
这孩子也叫胡念生,不过不是那个研究生的名字。听爹说,十五年前的腊月初八,胡大去巷口倒垃圾,听见婴儿哭声,在破筐里捡到了他。襁褓里只有一张字条,写着"念生"两个字。胡大心善,一个厨子,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便收养了这个弃婴,取名胡念生,意思是"念着这孩子能活下去"。
胡念生在秦府长大,从小帮着爹打杂,在街角的义学里念了几年书。前几天去河边打水,脚底一滑,头撞在青石板上,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来自九十年后的理工科研究生。
"爹……"胡念生脱口而出,这是原主记忆里的称呼。
胡大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认得我就好!认得我就好!你等着,我给你盛碗热粥去。"
胡大转身出去,胡念生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黝黝的房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
不是做梦。空气的湿度、霉味、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街上小贩的叫卖,一切都真实得让他绝望。他抬起那细瘦的手看了看——没有常年握实验器材磨出的茧子,没有那道大二时被车床划伤的疤痕。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处境:
1934年或1935年,江南某城,秦府里。爹胡大是厨子。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婴,被厨子收养,十六岁,在义学读过书,识得几个字,算得几笔账。义学是读完了,可要想在这世道活得像个人样,义学那点东西远远不够。
胡念生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二十多岁理工男的冷静,是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磨出来的理性。
"既来之,则安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在二十一世纪能考上研究生,在这个时代,凭什么活不下去?"
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带着这个厨子爹一起活得好——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胡大是真拿他当亲儿子疼的。一个四十岁的光棍厨子,靠一把菜刀养了十五年的弃婴,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这份因果就得担着。
至于那个包国维……胡念生脑子里闪过《包氏父子》的情节。老包应该就在这秦府里当差,包国维也该在城里上学。他对那个虚荣浮夸的包国维没有半点好感,在现实世界里读书时就最讨厌这种没本事还死要面子的人。
"离他远点。"胡念生在心里定下第一条原则,"我不改变他的命运,他也不来烦我。各走各的路。"
胡大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粥里飘着几丝咸菜。"趁热喝,喝完再睡。后天洋学堂就开学了,你得把身子养结实了才好去上学。"
胡念生一愣:"上学?"
"是啊!"胡大把碗递到他手里,"去年秋天老爷太太赏了钱,我送你去考了省立志诚中学。录取通知书早来了,就等开学呢。你忘了?"
省立志诚中学。胡念生脑子里飞速转动。那所中学——如果和《包氏父子》里的是同一所,那包国维、郭纯、龚德铭、庞锡尔那些人,都会是他的同学。
也好。他想。学校是知识改变命运最公平的地方,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他接过碗,稀粥的热气扑到脸上。他喝了一口,米香混着咸菜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爹,"胡念生抬起头,看着胡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我会好好读书的。"
胡大一愣,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咱念生有出息!"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这世道的热闹和冷清总是并存的。
胡念生躺在床上,粥碗捧在手心,开始盘算:高中课程对研究生来说不算什么难题,可他要的不只是及格。他得考第一,得拿奖学金——民国时候的中学有没有奖学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成绩好就能省学费,就能让老师看重,就能拿到推荐。然后考大学,读工科,凭技术吃饭。
技术。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一个现代机械工程研究生脑子里装的知识,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他在任何工厂、任何建设部门站稳脚跟。
但现在,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厨子的养子,一个连棉袍都打着补丁的穷学生。
不急。胡念生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他喝完粥,把碗递给胡大,重新躺好。胡大给他掖了掖被角,端着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胡念生盯着房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民国了。没有互联网,没有实验室,没有导师,没有凌晨三点还能点的外卖。可他有脑子,有知识,有一个真心疼他的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