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期中考试来临。
胡念生从容应对，每门课都稳扎稳打。国文考的是默写和作文，他背了几篇范文，作文写得规规矩矩，不求出彩，但求无过。英文听力别扭，但笔试部分对他来说简单得很。数学、物理、化学三科，他几乎是看完题目就动笔，不到一半时间就交卷。
老师们看着他提前交卷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义学出来的学生，已经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了——他分明是有成竹，而且是对考试有成竹。
期中成绩公布，胡念生全甲。数学满分，物理九十八，化学九十六，国文乙上，英文乙中。全班第一。
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庞希尔挤在最前面，看见胡念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乐得大叫："看见没！我师傅！全班第一！"
"谁是你师傅？"旁边有人笑他。
"胡念生就是我师傅！"庞希尔骄傲地挺起，"我数学从丁考到丙，全靠他教！"
郭纯和龚德铭也挤过来看。郭纯的成绩从全丁提升到了两丙一丁，龚德铭也差不多。虽然还是中下游，但至少不再是垫底。
"这小子真有两下子。"郭纯嘀咕。
包国维站在人群外围，两只手在裤袋里，领子竖得高高的。他的成绩单上五个丁一个乙——乙是体育。他看了一眼公告栏，目光在胡念生的名字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走了。
但那移开得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在意。
胡念生没有去看公告栏。他知道自己的成绩，没必要挤在人群里。他在教室里看书，等庞希尔兴冲冲地跑进来报信。
"师傅！你第一！全甲！"
"知道了。"胡念生翻了一页书。
"你就一点不激动？"
"激动什么？"胡念生抬头看他，"期中而已，期末才是真格的。"
庞希尔挠挠头，对他的冷静感到不可思议。
放学时，胡念生在走廊上遇见了老包。老包正蹲在地上擦走廊的栏杆——他不是学校的工役，是给儿子送东西时顺便的。他那件破棉袍的袖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姿势卑微得让人不忍看。
"包伯伯。"胡念生叫了一声。
老包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念生啊……听说你考了第一？"
"嗯。"
"真好……真好……"老包的声音有些沙哑，"包国维要是能有你一半……"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那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胡念生看着这个老头。老包的头发白了不少，才五十多岁的人，背已经驼了。电影里管宗祥演的老包，最后跪在校长面前，老泪纵横，那画面此刻仿佛就在眼前。
"包伯伯，"胡念生斟酌着说，"您别太惯着包国维了。他都十八了，该懂点事了。"
老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妈死得早，我不管他，谁管他？"
"您管了他，他也不领情。"胡念生话说得直接，"您看他对您那态度，像是领情的吗？"
老包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他低下头，继续擦栏杆，嘴里喃喃着："会好的……会好的……等他再大点……"
胡念生没有再说什么。他迈步走过，心里明白：老包这种人，你说什么都没用。他已经陷在自己的执念里了，除非包国维真的把他到死路上，否则他醒不过来。
回到秦府，胡大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手里捧着那只油腻腻的账本，正在看胡念生给他记的账。
"念生，回来啦？"
"嗯。"胡念生把期中成绩告诉他，"全甲，第一。"
胡大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爹，"胡念生在胡大旁边坐下，"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打算以后每个月给你五块钱，自己留三块买书。剩下多的，攒起来。"
"给我五块？"胡大一愣，"你自己不留点？"
"我留三块够了。"胡念生说，"爹，你得为自己想想。你在秦府做了这么多年厨子，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将来我要是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你一个人怎么办？"
胡大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
"我……我还可以……"他讷讷地说。
"还能几年？"胡念生说，"我今年十六，再读两年高中，四年大学，出来工作。那时候你五十多了，还能在厨房里颠大勺？"
胡大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所以咱们得攒钱。"胡念生认真地说，"我省着花，你也省着花。攒下钱来，将来做点小买卖，或者买间小屋子养老。不能指望秦府——秦府是别人的，不是咱们的。"
胡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账本，看着那上面工工整整的数字，忽然用手抹了抹眼睛。
"念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比我想得远……比我远多了……"
"因为我是你儿子啊。"胡念生笑了，"儿子不为老子想，为谁想？"
胡大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越多。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秦府厨房里烟熏火燎了半辈子，从没在人前流过泪。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他只会说这一句。
胡念生伸手抱住爹的肩膀。胡大身上一股油烟味，可胡念生觉得那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爹，你放心。"他说，"有我在，咱们不会一直这么穷下去的。"
那天晚上，胡念生在灯下写了一篇长长的学习计划。期末考要全甲，然后升高二；高二要继续拿全甲，拿到学校的公费大学推荐名额；大学要考工学院，学机械工程；毕业后进工厂或政府部门，凭技术吃饭。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计划。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异常平静。
这是民国，一个黑暗与光明交织的时代。他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他可以改变自己在时代中的位置。
至于包国维、老包……他们是这个时代里的浮萍，各有各的归宿。他不做救世主，只做自己的主人。
月光如水，洒在笔记本上。胡念生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