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志诚中学开学的前一天，胡念生终于见到了包国维。
那天他在院子里帮胡大劈柴，柴刀用得不太顺手，但仗着现代人的肌肉发力原理理解，几斧子下去，木柴就应声而裂。正劈着，后院的角门被人一脚踹开——哐的一声，门板撞到板壁上又弹了回去。
"包国维！你轻点！"李妈在院子里喊。
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身上穿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棉袍，领子高得卡着脖子，两只手在裤袋里。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脯连着脑袋都得往前摆一下，像是永远在给谁打招呼。头发梳得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这就是包国维。胡念生在电影里见过的形象，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几乎分毫不差。刘昌伟演的包国维，那股子硬装出来的少爷派头，隔着银幕都能闻到。
包国维的眼角瞟到胡念生，只瞥了一眼，目光就移开了。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友善，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胡念生这种劈柴的小厮，本不配进入他的视野。
"国维回来了？"老包从房里迎出来，满脸堆着笑，"学堂里怎么样？缴费的事……"
"明天开学，你别忘了把钱备好。"包国维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他和老包住的那间佣人房。
老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备好了，备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银行……"
门在他身后关上，差点撞到老包的鼻子。
胡念生放下柴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胡大从厨房里探出头，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别多看，活"。
中午吃饭时，胡念生从胡大嘴里听到了更多关于包国维的事。
"上学期期末，包国维成绩单上五个丁，一个乙，学校要他留级。"胡大一边扒饭一边说，"老包愁得几宿没睡着。"
"他不是留过一次级了吗？"
"就是啊！"胡大压低声音，"可老包宠他，说留级就留级，只要还在洋学堂里就行。”
"后来呢？"胡念生装作不知情。
胡大摇头，"后来，包国维回家照样耍少爷脾气，要新皮鞋、要头发油，一点不知悔改。"
胡念生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和他都要去省立志诚中学，会不会同班？"胡大问。
"不知道。"胡念生说，"就算同班，各读各的书，互不相。"
"那就好。"胡大点点头，"包国维那孩子……我跟老包三十年交情，这话不好当面说——那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心术也不正。你离他远点，好好读你的书。"
"我知道。"
下午，胡念生把自己的上学行头整理了一遍。胡大给他新做了一件蓝布棉袍——不是新的，是胡大自己那件旧棉袍改的，洗得净净，打了几个补丁，但穿在身上整齐利落。棉鞋是胡大一针一线纳的底子，厚实保暖。
文具只有一支毛笔、半块墨、一个粗瓷砚台。义学里学过写毛笔字，但胡念生是拿惯了签字笔和中性笔的人，握毛笔别扭得很。他在灯下练了几个晚上，才勉强把字写得能看。
"得弄支自来水笔。"胡念生想。民国时候钢笔叫"自来水笔"，贵得很，一般学生用不起。但他知道，要想在这个时代混得好，手里那支笔比衣裳重要十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胡念生就起来了。胡大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这在平时是吃不到的奢侈品——又塞给他一块热烧饼。
"学费我昨儿个去银行缴了，"胡大从怀里掏出一张收据，"四块钱学费，十六块讲义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一共是……"
"一共三十一块半。"胡念生接过去看，"如果还有制服费，就是五十一块半。"
胡大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胡念生把收据折好收进怀里。他确实算过——用昨天晚上帮胡大整理的账目，加上原著里老包的缴费单内容，一清二楚。
"要是学校再收制服费，"胡念生说，"爹你甭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先欠着。"胡念生笑了，"他们不能因为这个不让我上课。"
胡大将信将疑，但还是点点头。他送胡念生出门，一直送到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好好读书！"胡大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胡念生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摇了摇。
他穿街走巷，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省立志诚中学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灰砖墙，铁栅栏门，门额上刻着"省立志诚中学"六个大字。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地往里走。
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学生装的。女学生们穿着蓝布旗袍或黑色长裙，剪着齐耳短发。男学生们有的头发梳得油光可鉴，有的蓬乱如草。
胡念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布棉袍和旧棉鞋，在那一群光鲜亮丽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但他不在乎。衣裳是给人看的，知识是给自己用的。他紧了紧怀里的书包，迈步走进校门。
注册处设在办公楼一楼。胡念生报了名字，办事的先生从一堆表格里翻出他的资料。
"胡念生……义学毕业……考进来的……"那先生推了推眼镜，"分到高中部一年级乙班。"
胡念生接过注册单，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印着课程：国文、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体育、音乐、图画……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国文对他来说是难点——繁体字、文言文、古诗词；英文也难——民国的英语发音和现代不同，教材也古旧。但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对研究生来说就是小儿科。
"先生，"他抬头问，"包国维在哪个班？"
那办事的先生皱了皱眉："包国维？高中部一年级乙班。你也是乙班。"
果然同班。胡念生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他领了课表和教材清单，转身离开注册处。
走廊上，一个光亮亮的脑袋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股浓烈的司丹康香味。那人走姿独特，脯和脑袋往前一摆一摆，两只手在裤袋里，棉袍的领子高得卡着脖子。
包国维。他们果然同班。
胡念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转身往教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