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胡念生在学校里彻底成了"名人"。
不是因为他义学出身,而是因为他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一个穷学生,用两个月时间考了全班第一,还把两个纨绔子弟从丁等拉到了丙等。
"那个胡念生,"学生们在背地里议论,"有点邪门。"
"听说他给郭纯补课,一次收一块。郭纯居然肯给!"
"郭纯是想及格,不然再留级就得去当兵了。"
各种流言在校园里传。胡念生充耳不闻,照旧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郭公馆。他的生活节奏精确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早上六点起床背书,上午上课,中午吃饭加给庞希尔答疑,下午上课,放学后去郭公馆补课,晚上回秦府看书到九点半,然后睡觉。
包国维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微妙。起初是无视,后来是轻蔑,再后来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戒备——好像胡念生的存在,威胁到了他在班里的"地位"。
其实包国维在班里没有地位。他的成绩是倒数第一,人缘也差,郭纯那帮人虽然让他跟着,但从没真正看得起他。可包国维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是"少爷圈"里的人,和胡念生这种"穷酸"本不在一个档次。
"胡念生,"有一次课间,包国维主动走过来,吊儿郎当地靠在胡念生的桌边,"听说你给郭纯补课?"
"嗯。"胡念生头也不抬,继续写笔记。
"你教他们什么?"
"数学、物理、化学。"
"就你?"包国维的嘴角往下弯了弯,"义学出来的?"
胡念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
"就我。"他说,"义学出来的。"
包国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他原以为胡念生会自卑、会辩解、会激动,可对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乱蹦的蚂蚱。
"哼。"包国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你别理他。"庞希尔在旁边说,"他最近天天巴结郭纯,郭纯还是不理他。他就拿你撒气。"
"我知道。"胡念生说,"我不会跟他计较。"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庞希尔嘟囔。
胡念生笑了笑,没解释。他不是好说话,他是懒得跟包国维这种人计较。跟包国维斗嘴,赢了没好处,输了掉价,平手也是浪费时间。
五月初,学校举办了一场篮球赛。喜马拉雅山队对阵飞虎队,这是全市中学生联赛的热身赛。郭纯作为队长,带领全队训练了一个多月。
比赛那天,场上人山人海。胡念生被庞希尔硬拉去看,坐在场边的石阶上。
"你瞧,郭纯多帅!"庞希尔激动地指着场上。
胡念生看着场上的郭纯。不得不承认,郭纯打篮球确实有一套——运球灵活,投篮准确,指挥队友也颇有章法。半场结束,喜马拉雅山队领先六分。
可下半场风云突变。飞虎队换了防守策略,重点盯防郭纯,喜马拉山队的进攻立刻陷入了混乱。传球失误、投篮打铁、防守漏人……比分被一点点追上。
"传球啊!"庞希尔在场边急得直跺脚。
包国维也来了,坐在场边最前排,手里拿着个小旗子,不停地挥舞:"郭纯!加油!郭纯!"
他的喊声比别人都大,可郭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终场前一分钟,比分打平。郭纯持球进攻,被两个人包夹。他左突右闪,找不到传球路线,情急之下强行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开,飞虎队抢到篮板,一记长传,快攻得分。
哨声响起。喜马拉雅山队输了两分。
全场哗然。郭纯站在场上,脸色铁青。包国维第一个冲上去,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下回再赢",可郭纯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下场。
"他推你!"龚德铭在旁边看见了。
"没事……"包国维讪讪地退到一边,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像是贴上去的。
胡念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郭纯对包国维的态度,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维持不住了。包国维在郭纯眼里,大概连条狗都不如——至少狗不会惹人烦。
比赛结束后,胡念生照常去郭公馆补课。郭纯的情绪很不好,一张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输了。"他往沙发上一躺,"飞虎队那帮,下次我非赢回来不可。"
"输一场不是大事。"胡念生打开课本,"学习才是大事。你要是期末考再不及格,你爹可不会只骂你一场球。"
郭纯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他知道胡念生说的是实话。
补课照常进行。郭纯今天格外认真,也许是因为输了球想转移注意力。龚德铭还是老样子,做几道题就开始走神。庞希尔倒是越来越开窍,今天的数学作业居然全对了。
"螃蟹,你今天吃错药了?"龚德铭惊讶地看着他的卷子。
"你才吃错药!"庞希尔得意洋洋,"我师傅教得好!"
胡念生微微笑了。他喜欢庞希尔这种劲头——虽然笨,但肯下苦功。这比包国维那种自以为聪明、其实一塌糊涂的人强多了。
补完课,吃饭。今天的饭菜格外丰盛——大概是郭纯输了球,想吃点好的安慰自己。桌上摆着虾仁菜心、清蒸鳜鱼、蟹粉豆腐,还有一壶黄酒。
"胡念生,"郭纯忽然说,"你觉得我篮球打得怎么样?"
"还行。"胡念生说。
"就还行?"
"出手角度偏低,"胡念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我是说,理论上。"
郭纯眼睛一亮:"你也懂篮球?"
"懂一点。"胡念生保守地说。他当然懂——抛物线、力学、运动轨迹,这些都是他的专业领域。
"那你说,我今天最后那球为什么没进?"
"抛物线太平了。"胡念生说,"你出手角度大概只有三十五度,最佳角度是四十五到五十度。抛物线越陡,球的落点范围越大,越容易进。"
郭纯愣住了。他没想到胡念生居然能从"抛物线"的角度分析篮球。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数学。"胡念生说,"投篮就是抛物线,算得出来。"
郭纯、龚德铭、庞希尔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数学解释篮球。
"那……那怎么改?"郭纯问。
"把出手点抬高,手腕多压一点。"胡念生做了一个示范动作,"试试看。"
郭纯半信半疑,但还是在心里记下了。后来他果然照着练,命中率居然真的提高了。
这是胡念生在这个时代展露的第一点"现代知识"——虽然只是为了应付郭纯的提问,但也让他意识到:他的知识,可以转化为实际的竞争力,哪怕是篮球场上。
吃过饭,胡念生起身告辞。郭纯忽然叫住他:
"下礼拜天,我们去松鹤楼吃饭,你也来。"
胡念生停下脚步:"为什么?"
"你教的投篮法有用,"郭纯说,"算我谢你。"
"不用谢,你付了补课费。"胡念生说,"松鹤楼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去看书。"
"你真不给面子?"郭纯皱眉。
"不是不给面子。"胡念生认真地说,"是时间不够。我每浪费一个钟头,就少看十页书。期末考在即,我不能分心。"
郭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这种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胡念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秦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大在厨房里给他温着饭——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块红烧肉。胡念生吃得格外香。
"爹,"他说,"这学期期末,我一定拿全甲。"
"全甲?"胡大一愣,"所有科目都甲?"
"所有。"
"好!"胡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是拿全甲,我给你做一顿好的——红烧肉、糖醋鱼、狮子头!"
"说定了。"
胡念生放下碗筷,拿起书本,在灯下看了起来。
窗外蛙声一片,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