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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期末考试前两周,包国维做了一个梦。

胡念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但从包国维那几天的神态来看,那梦一定很美好。他走路比往常更晃,脯挺得更高,嘴角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怎么了?"庞希尔问胡念生。

"不知道。"胡念生说,"可能是又读了什么小说。"

他猜对了。包国维最近在偷偷读一册小说——《我见犹怜》。这小说在民国学生中颇为流行,讲的是富家少爷和女学生之间的爱情,甜腻得要命。包国维读了之后,把自己代入了男主角,幻想自己穿着西装、开着汽车、搂着安淑真在公园散步。

安淑真。省立志诚中学的风云人物,高年级的女生,据说长得极漂亮,家里有背景。电影和原著里,包国维做梦都想追她,可连话都没跟她说上过几句。

"安淑真今天穿什么衣裳?"包国维在课间问龚德铭。

"我怎么知道?"龚德铭翻白眼。

"她今天穿的是蓝旗袍,"包国维自顾自地说,"配白围巾,好看得很。"

"你见过?"

"早上在校门口看见的。"包国维得意地说,"她还对我笑了一下。"

龚德铭和庞希尔对视一眼,都懒得揭穿他。安淑真对谁都笑,那是她的礼貌。可在包国维眼里,那就成了"对他有意思"。

胡念生坐在旁边看书,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心里只觉得可悲——包国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把小说当现实,把礼貌当爱情,把虚荣当尊严。

"这种人,"胡念生想,"毁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细节:包国维在家里对着镜子涂雪花膏,幻想自己变成郭纯那样的大少爷,安淑真依偎在他怀里。那画面荒诞又凄凉——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佣人之子,对着镜子做白梦。

胡念生自己也照镜子,但不是为了幻想。他每天早上洗漱时,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头发整齐、脸洗净、衣服整洁。这不是虚荣,是自律。

"人可以不漂亮,但不能不净。"他对庞希尔说,"净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别人。"

庞希尔深以为然,从此每天早上都洗脸刷牙,还问胡念生借了一块肥皂。

包国维却是另一个极端。他把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花在打扮上——司丹康、雪花膏、猎裤、皮鞋,样样都要跟郭纯比。可他越是打扮,越是显得不伦不类。就像电影里那个镜头:包国维把领带系在棉袍的高领子上,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结果被郭纯一把抢过去骂"把人家领带弄脏了"。

那画面胡念生想象一下就忍不住摇头。包国维想学郭纯,可他不知道郭纯的底气从哪里来——是钱,是家势,是从小的教养。这些东西,搽多少司丹康也搽不出来。

"包国维,"有一次胡念生忍不住在心里对他说,"你要是肯把这些功夫用在读书上,早就不至于留级了。"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继续看自己的书。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补课进入了"模式"。胡念生每天布置两套模拟卷,要求当天做完、当天批改、当天订正。郭纯和龚德铭叫苦连天,但也不敢偷懒——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郭纯,"胡念生在批改卷子时说,"你这题还是错。我讲了三次了,你怎么还记不住?"

"我……我忘了。"郭纯挠头。

"不是忘了,是没理解。"胡念生说,"你把这些公式当成背课文,背完就忘。你得理解它怎么来的,理解了才能记住。"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几何里的相似形定理从头推导了一遍。郭纯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胡念生点点头。他知道郭纯不是笨,是懒。只要肯动脑子,郭纯的底子完全能及格。

龚德铭则是另一种情况——他更懒,而且容易走神。胡念生想了个办法:每讲完一道题,立刻让龚德铭复述一遍。复述不出来,就再讲,直到他能复述为止。

"这样你,是为你好。"胡念生说。

"我知道……"龚德铭苦着脸。

庞希尔的进步最明显。他的数学已经能稳定在丙等了,物理和化学也摸到了及格线。胡念生对他特别耐心——不是因为他交的钱多,而是因为他是朋友。

"螃蟹,你期末考要是能及格,"胡念生说,"我请你吃松鹤楼。"

"真的?"庞希尔眼睛亮了。

"真的。"

"那我拼了!"

庞希尔果然拼了。他每天学习到深夜,不会的题第二天一早就来找胡念生。胡念生来者不拒,课间、午休、放学后,只要有空就给他讲。

这种付出让胡念生自己的复习时间减少了。但他不后悔——朋友就是在这种时候互相拉一把的。

包国维看见庞希尔和胡念生走得这么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庞希尔的朋友——毕竟他们都是郭纯圈子里的人。可庞希尔宁愿跟着一个穷学生学数学,也不愿意跟他多说话。

"螃蟹,"有一次包国维拦住庞希尔,"你最近怎么老跟胡念生在一起?"

"他教我功课啊。"庞希尔说。

"有什么好教的?"包国维嗤笑,"义学出来的,能教什么?"

"比你强。"庞希尔老实地说。

包国维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庞希尔会这么直接地顶他。

"你……你说什么?"

"我说胡念生比你强。"庞希尔认真地说,"他成绩好,教我也有耐心。你呢?你就会吹牛。"

包国维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反驳,可找不到词。庞希尔说的是实话——包国维确实只会吹牛。

"好……好……"包国维咬着牙走了。

庞希尔把这事告诉了胡念生。胡念生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别理他。"

"你不生气?"

"不生气。"胡念生说,"他说我什么,不影响我考全甲。"

庞希尔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定力,他学不来。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胡念生在灯下最后过了一遍所有的知识点。国文的古诗词背了三遍,英文的语法过了一遍,数学的公式默写了一遍,物理和化学的重点题型又做了一遍。

"差不多了。"他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胡大已经睡了,呼噜声在厨房里回荡。胡念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就是决战。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全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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