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馆的下午,是胡念生每周最熟悉的时间。
每周五和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郭公馆的客厅里。波斯地毯、水晶吊灯、真皮沙发、银质烟盒——这些奢华的陈设,他早已习以为常。
"胡先生,"管家恭敬地称呼他,"少爷在书房等您。"
"好。"胡念生点点头,穿过客厅,走向书房。
书房是郭纯专用的,里面摆满了书架、地球仪、奖杯和篮球。墙上挂着郭纯的照片——穿运动衫的、穿西装的、穿礼服的,每一张都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胡念生,来了?"郭纯躺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来了。"胡念生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今天讲数学,还是物理?"
"数学。"郭纯坐起来,"物理我爹给我请了专门的先生,不用你教。"
"好。"胡念生翻开数学课本,"上次留的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郭纯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你看看。"
胡念生接过作业,仔细检查。错了三道题,都是基础错误——计算粗心、公式记错。
"这三道,"他指着错题,"不该错。"
"怎么不该错?"郭纯皱眉。
"这道是因式分解,你忘了提取公因式。这道是解方程,你把符号搞反了。这道是几何证明,你漏了一个条件。"胡念生说,"这些都是粗心,不是不会。"
"粗心也是错。"
"粗心是错,但不该在这种地方丢分。"胡念生说,"高考的时候,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别。你这种粗心,至少丢五分。"
"五分?"郭纯瞪眼。
"对。"胡念生毫不客气,"你上次考试数学考了丁,差五分就及格。如果你把粗心的分捡回来,至少能考丙。"
郭纯沉默了。他看着作业本上那几道红叉,心里涌起一股不服气。
"那怎么治粗心?"他问。
"检查。"胡念生说,"做完题后,花五分钟检查一遍。不要急着交卷。检查的时候,换个角度想——假设自己是老师,来找学生的错误。"
"找自己的错误?"
"对。"胡念生说,"很多人检查的时候,只是重新做一遍,容易陷入同样的思路。你要换角度,用挑剔的眼光看自己的答案。"
郭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拿起笔,按照胡念生的方法,重新检查了一遍作业。果然,又发现了两处小错误。
"神了。"他喃喃自语。
"不是神了,是方法对了。"胡念生说,"学习不是拼时间,是拼方法。方法对了,事半功倍。"
补课结束后,郭纯家的饭总是开得很丰盛。刘妈的手艺极好,红烧蹄髈、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虾仁菜心……每回都是满满一桌。
"胡念生,"郭纯在饭桌上问,"你在秦府吃什么?"
"糙米饭、青菜、咸菜。偶尔有肉。"胡念生说。
"那你不馋?"
"不馋。"胡念生夹了一筷子青菜,"人吃什么都能活。"
"可吃好的,活得痛快。"
"痛快是暂时的,健康是长久的。"胡念生说,"天天大鱼大肉,容易三高。"
"三高?"
"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胡念生说,"富贵病。"
郭纯哈哈大笑:"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胡念生说,"医学书里有。"
"你还看医学书?"
"看。"胡念生说,"知识不分领域,多懂点总没坏处。"
龚德铭在旁边嘴:"胡念生,你要是去考医学院,肯定也能考上。"
"不考。"胡念生说,"我的方向是工科。"
"为啥?"
"因为工科能造东西。"胡念生说,"医生救人,工程师救国。"
"救国?"郭纯撇嘴,"你一个学生,谈什么救国?"
"学生不能救国?"胡念生反问,"学生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栋梁不结实,房子就塌。"
"可我现在只想考及格……"
"考及格是第一步。"胡念生说,"考及格了,才能上大学;上了大学,才能当工程师;当了工程师,才能救国。"
"你这逻辑……"郭纯哭笑不得,"绕了一大圈。"
"逻辑就是绕圈子的。"胡念生说,"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庞希尔埋头猛吃,完全没参与谈话。他面前的鱼骨头又堆成了小山。
"螃蟹,"郭纯笑着说,"你就不能吃慢点?"
"好吃嘛!"庞希尔满嘴是油,"我娘从来没做过这么好吃的鱼!"
众人又笑。
吃过饭,胡念生照例起身告辞。郭纯送他到门口,忽然说:"胡念生,你说……我爹的钱,能花多久?"
"什么意思?"
"我爹最近生意不好。"郭纯说,"本人占了东北,丝绸卖不出去了。家里的积蓄,坐吃山空。"
"能撑多久,看你爹的本事。"胡念生说,"也看你的本事。"
"我的本事?"
"你如果能考上大学,学一门真本事,将来就能自己挣钱。"胡念生说,"如果你考不上,只能依靠你爹。你爹的钱花光了,你就完了。"
郭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棉袍的穷学生,忽然觉得对方比自己"富有"得多。
"胡念生,"他说,"你这种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也许吧。"胡念生说,"但出息不是目的,目的是做对的事。"
他转身走入夜色。
郭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做对的事……"他喃喃自语。
那天晚上,郭纯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不是当篮球员,不是追女学生,不是穿西装、开汽车。
而是——做对的事。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他的心里。
虽然后来他并没有完全按照这个念头活,但至少,在某些关键时刻,这个念头曾让他犹豫、让他反思、让他没有滑向更深的深渊。
而胡念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郭公馆门口说的那句话,对郭纯产生了什么影响。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管走自己的路,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其他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