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补课的营生又扩大了。
除了郭纯、龚德铭、庞希尔这三个人,又有两个学生找上门来——都是高一乙班的,成绩中下游,家里有钱,听说胡念生教得好,也想加入。
"一次一块,固定时间每周五周六下午,地点郭公馆。"胡念生开出条件,"跟不上就自己退出,我不退钱。"
那两个学生——一个叫周家宝,一个叫赵光明,家里都是做小生意的,比不上郭纯富贵,但也不算穷。他们交起钱来爽快,听课也认真,虽然底子差,但胜在听话。
于是补课班变成了五个人。郭纯家的客厅足够大,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胡念生站在前面,像个小先生一样讲课。他越来越熟练了——知道怎么用民国的语言解释现代的概念,知道怎么把复杂的公式拆解成简单的步骤,知道怎么让学生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住最多的东西。
"这就是应试教育的精髓。"胡念生在心里自嘲。他在现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研究生,应试技巧早就练到了骨子里。在这个时代,这种技巧简直是降维打击。
"你们记住了,"他在课堂上说,"考试不是比谁懂的多,是比谁错的少。会的题不丢分,不会的题尽量蒙分。这就是及格的秘密。"
"蒙分?"周家宝瞪大眼睛,"还能蒙?"
"当然能。"胡念生说,"选择题看选项长短,论述题写满不写少,计算题步骤写清楚,结果错了也有步骤分。这些都是技巧,跟会不会没关系。"
学生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听过这种"歪门邪道"——但仔细想想,确实有用。
郭纯的父亲郭老爷偶尔在家,会路过客厅,看见胡念生在讲课。有一次他停下来听了几分钟,然后对管家说:"这年轻人有点门道。"
郭老爷是个精明的人,识人的眼光毒辣。他看出胡念生不同于一般的穷学生——那种从容、那种条理、那种不卑不亢的气度,不是义学能教出来的。
"他是秦府厨子的儿子?"郭老爷问郭纯。
"是啊,捡来的弃婴。"郭纯说。
"弃婴?"郭老爷若有所思,"能有这种气度,将来不可限量。"
郭纯有点不服气:"爹,他就是会读书而已。"
"会读书就是最大的本事。"郭老爷说,"你爹我当年要是不会读书,也就不会打拼出这家业。"
这话郭纯没敢反驳。
胡念生并不知道郭老爷对他的评价。他只顾着讲课、做题、攒钱。一个月下来,补课费收了二十多块——郭纯他们三块,周家宝和赵光明各两块,加起来八块;再加上郭纯偶尔多给的小费,一月能有二十出头。
他把大部分交给胡大,自己留几块买书。胡大看着那叠钞票,手直哆嗦。
"念生,这……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不容易。"胡念生说,"我嗓子都快讲哑了。"
"那你得多歇歇……"
"不能歇。"胡念生说,"期末考就在眼前,这是最关键的冲刺期。等暑假我再歇。"
胡大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好,压在床底下的坛子里。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包国维的新皮鞋终于买到了——硬底皮鞋,八块半。老包为了这双鞋,又多借了一笔债。
胡念生在秦府的院子里见过那双鞋。包国维穿着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故意把地板踩得咚咚响。老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包国维也有皮鞋了……"老包喃喃自语。
胡念生在心里摇头。老包以为一双皮鞋能撑起儿子的"体面",却不知道包国维穿上皮鞋后,只会更加看不起他那个穿破棉袍的爹。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细节:包国维穿上新皮鞋后,在校园里故意把皮鞋踩得橐橐响,自我欣赏。那声音在包国维听来是音乐,在老包听来是希望,在胡念生听来却是丧钟——一个虚荣的人,每走一步都离深渊更近。
"爹,"胡念生对胡大说,"我要是以后要皮鞋,我自己买。"
"你现在就有钱买啊?"胡大问。
"有钱也不买。"胡念生说,"穿布鞋舒服,布鞋不丢人。"
胡大笑笑,没当回事。他不知道胡念生说的是真心话——在民国这个世道,穿布鞋的人未必没有前途,穿皮鞋的人也未必有未来。
补课渐入佳境。郭纯的成绩稳步提升,龚德铭和周家宝渐渐开窍,赵光明也能及格了。只有庞希尔还在挣扎——但他至少不再交白卷,偶尔还能考个丙减。
"螃蟹,你这学期能不能及格,就看最后一个月了。"胡念生对他说。
"我尽力……"庞希尔苦着脸。
"不是尽力,是必须。"胡念生说,"你爹说再不及格就不让你上学了,对不对?"
"对……"
"那就拼了。每天多做十道题,不会的来问我。"
庞希尔咬着牙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胡念生看着庞希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直爽的大块头,虽然成绩差,但人品好、讲义气。在郭纯那个圈子里,庞希尔是最净的一个——不欺负人,不耍心机,就是有点愣。
"我得多帮帮他。"胡念生想。
这是他在民国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利益交换,不是点头之交,是可以坐下来吃包子、说心里话的那种朋友。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倒计时开始。胡念生给补课班制定了"最后冲刺计划"——每天两套模拟题,错题必须当天解决,背不下来的公式抄十遍。
"这是训练。"龚德铭叫苦连天。
"受不了可以退出。"胡念生说,"退出不退费。"
没人退出。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而胡念生自己,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的目标是全甲——不是某几门甲,是所有科目都甲。国文和英文是他的短板,他花了大量时间背书、默写、练作文。每天晚上回秦府,他都要在灯下读到十点半。
胡大心疼他,总是催他早睡。可胡念生不听——他知道,这个时代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任何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爹,"有一天晚上,胡念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念生吗?"
"因为你襁褓里那张字条,写着念生两个字。"
"对。"胡念生看着窗外的月亮,"念着生,念着活下去。我既然活下来了,就要活得像个人样。"
胡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洒在胡念生的侧脸上,那神情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成年人。
"念生,"胡大轻声说,"不管你将来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我知道。"胡念生转过头,对胡大笑了笑,"所以我更要努力。"
窗外蝉鸣声起,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