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气转暖,包国维闹着要新衣裳了。
那天胡念生正在秦府的院子里帮胡大洗菜,听见隔壁老包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大吼:
"我要买一瓶司丹康!司丹康!司丹康!懂吧,司丹康!"
胡念生手没停,继续择菜。那声音太熟悉了——电影里刘昌伟演的包国维,就是那么对着老包吼的。老包搞不清什么是司丹康,问了剃头匠戴老七,又问高升,最后居然去偷了表少爷的头发油,结果是瓶雪花膏,被包国维一摔,骂作"浆糊"。
"造孽啊……"胡大在旁边摇头,"老包上辈子欠了那小子的。"
胡念生没说话。他帮胡大把菜倒进竹筐,端起筐往厨房走。路过老包房门口时,看见老包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愣愣地发呆。纸包里是雪花膏——他趁表少爷出门,从表少爷房里偷出来的。
老包抬头看见了胡念生,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胡念生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
那是老包的选择,与他无关。
下午去学校,胡念生看见包国维坐在座位上,头发搽得比平时更亮——那瓶司丹康到底还是买到了。包国维的脚边放着个纸袋,里面是新买的猎裤,据说是等天热了好穿。
胡念生瞥了一眼那猎裤的料子,心里摇头。包国维连件像样的棉袍都没有,却急着买猎裤。这就好比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却非要买双皮鞋——不是实用,是虚荣。
上课铃响,国文老师夹着课本进来。今天讲《岳阳楼记》,老师摇头晃脑地念着"衔远山,吞长江",底下的学生们各各的。包国维在课本下面压着一本小说,胡念生远远瞟了一眼,封面花花绿绿的——《我见犹怜》。
"包国维!"老师点名,"你来解释一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包国维慢吞吞地站起来,两手还在裤袋里:"就是……就是不因为东西高兴,不因为自己悲伤。"
底下哄堂大笑。老师气得胡子直抖:"坐下!课后把全文抄一遍!"
包国维无所谓地坐下,继续看他的小说。胡念生在旁边默默记着笔记,心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包国维是全占了反面的——以物喜,以己悲,虚荣心就是他的命子。
下了课,包国维照例去找郭纯。今天郭纯没去场,而是在走廊上和几个学生聊天。胡念生收拾完书包,正准备去图书馆,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他循声望去,看见包国维、郭纯、龚德铭三个人并排站着,堵住了两个女学生的去路。那两个女学生低着头想绕过去,可包国维他们故意挤来挤去,把路堵得死死的。
"啧,啧,头发烫得多漂亮!"包国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线。
那两个女学生脸通红,脑袋更低,仿佛要把头钻进自己的肚子里去。郭纯对包国维噘噘嘴,翘翘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包国维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伸手在一个女学生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啊!"女学生尖叫一声。
"包国维,好!"龚德铭大笑起来。
胡念生站在走廊另一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在现代,这种行径叫性扰,是要进局子的。可在这个时代,这不过是"少爷们"的玩笑,是"风流"。
但他没有上前。他告诉自己:那是包国维的事,不是我的。他去管了,改变不了包国维,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转身走了。身后还传来那几个人的笑声,还有女学生带着哭腔的骂声。
图书馆里很安静。胡念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大学普通物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可那副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女学生通红的脸、包国维得意的笑、郭纯噘起的嘴。
"这种人,"胡念生在心里冷冷地想,"被开除是迟早的事。"
他知道电影里包国维的结局。
可那两个女学生呢?她们做错了什么?
胡念生合上书本,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这个时代所有受欺负的人。但他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一些事。
比如,教好庞希尔,让他不至于沦为帮凶。
比如,让自己强大起来,将来有了地位,才能真正改变一些事情。
而不是现在,以一个穷学生的身份,去跟一群纨绔子弟硬碰硬。
他把书重新翻开,继续读起来。
傍晚回到秦府,胡大正在厨房里炸臭豆腐。那味道冲得很,满院子都是。胡念生走进厨房,看见胡大一边炸一边往嘴里塞。
"爹,你爱吃这个?"
"好吃!"胡大嘴里塞着臭豆腐,含糊不清地说,"街上卖的臭豆腐,一块铜子一片,贵得很。咱自己做,省钱!"
胡念生笑了。电影里秦府下人们聚在厨房抹纸牌、吃臭豆腐的画面,居然就在他眼前。
他拿起一片刚炸好的臭豆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臭中带香,确实好吃。
"念生,"胡大忽然压低声音,"老包今天出事了。"
"什么事?"
"偷了表少爷的头发油,被表少爷发现了。"胡大摇头,"表少爷倒没声张,可老包自己臊得不行,在房里哭了一下午。"
胡念生吃臭豆腐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包偷油,是为了包国维。包国维摔了那瓶雪花膏,骂是"浆糊",老包还得再去想办法买真正的司丹康。电影里这一段,喜剧效果十足,可细想想,全是老包的泪。
"包国维呢?"他问。
"出去玩了,"胡大说,"听说去郭公馆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
胡念生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给胡大讲记账的方法,又预习了明天的功课。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包的房里没点灯,大概已经睡了——或者本睡不着。
胡念生躺在床上,听着胡大打呼噜的声音,心里异常平静。
他要走的那条路,跟包国维完全相反。包国维往上攀,想做人上人;他往下沉,想练真本事。包国维靠的是奉承和巴结;他靠的是知识和能力。
两条路,两种命运。
他不会去改变包国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