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胡念生就能下床了。
他在那间狭小的佣人房里转了一圈,把家当清点了一遍:两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一床薄被,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半块猪胰子,还有就是义学毕业时发的一本《论语》——封面上有原主歪歪扭扭写的名字。
屋子连着厨房,油烟味整天往里面灌。胡大的床在对面,也是硬板床,床底下的坛坛罐罐里装着柴米油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爹,我去帮你活。"胡念生穿戴整齐,走到厨房里。
胡大正蹲在地上刮鱼鳞,闻言抬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去。"
"好了。"胡念生挽起袖子,"我在义学里也不是没过活。"
他蹲下来,从胡大手里接过刮刀。原主虽然瘦弱,到底是在厨房里跑大的,手上有些力气。他刮了两条鱼,动作生疏但利索。胡大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好孩子……"胡大嘟囔着,"你歇着去,这点活我得了。"
胡念生没有走。他站在厨房里,把秦府的格局默默记在心里:三进院子,前厅待客,中院住老爷太太(虽然一年到头不回来),后院是佣人房和厨房。厨房里胡大管做菜,李妈管杂活,还有个高升专管挑水劈柴,另外还有几个打杂的丫头小子。
"胡大,"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鱼刮好了没?"
"好了好了!"胡大连忙应声,把鱼装进盘子。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尖下巴,脸上皱得打结,穿着件油腻腻的破棉袍,走路轻手轻脚的。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公馆里的大小钥匙都归他管。
这是老包。胡念生一眼就认出来了。《包氏父子》里那个为了儿子能去偷油、去下跪、去借的父亲,就是这个模样。电影里管宗祥演的老包,眼睛深陷,满脸皱纹,每一道褶子里都写着"卑微"两个字。
老包的目光落在胡念生身上,愣了一下:"这是……"
"我儿子胡念生。"胡大笑着介绍,"在义学念书,考上省立志诚中学了。"念生义学念书时离家远很少回,一般住在胡大朋友家打。
老包"哦"了一声,眼神在胡念生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好久不见了,都长这么大了"他点点头,"洋学堂出来就是洋老爷,要做大官哩。"
这话胡念生在原著里就听过,亲耳听来只觉得更唏嘘。老包把全部的盼头都押在儿子身上,可包国维那种人,读出来也是废物。
"包伯伯。"胡念生叫了一声。
老包笑了笑,那笑容像从皱纹缝里硬挤出来的。他端着鱼走了,临走又回头看了胡念生一眼。
"老包命苦,"胡大压低声音,"在秦府伺候了三十年,就一个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他儿子包国维也在省立志诚中学,听说……整天不学好跟着那群洋学生瞎混。"
"我知道。"胡念生淡淡地说。他不仅知道,还知道未来包国维会扰女学生,会打架斗殴,会把他老子到去给人下跪。
"你别跟他学。"胡大认真地看着胡念生,"那孩子不成器,穿得倒像个少爷,内里虚得很。你好好读书,将来凭本事吃饭。"
"嗯。"
中午饭点,秦府里的客人——姑太太、舅老爷、表少爷——在前厅吃饭,胡大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胡念生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葱、递盘子。胡大手艺不错,红烧鱼、清炒虾仁、霉菜烧肉,一道道往外端。
"念生,把那碗肘子给前厅送去。"胡大吩咐。
胡念生端起碗,穿过院子。前厅里暖气扑面,烧着炭盆。表少爷坐在上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胡念生把菜放下,退出来,听见表少爷在跟姑太太谈笑,说的是上海哪家舞厅的新歌女。
他回到厨房,鼻尖还留着前厅的香水味。再一对比厨房里油烟熏人的空气,这公馆里阶级的分际,比钢筋混凝土还结实。
"爹,表少爷头上搽的是什么?"胡念生随口问。他知道电影里老包就是为了搞清楚包国维要的"司丹康",去偷了表少爷的雪花膏。
"雪花膏呗,还有洋头发油。"胡大撇撇嘴,"那些少爷们,一天得抹三回。"
"那东西贵吗?"
"贵倒不贵,可在咱们这种人看来就是糟蹋钱。"胡大把菜刀往砧板上一丢,拿围身布揩手,"你问这啥?你也想学那些少爷?"
"不学。"胡念生摇头,"我就问问。"
他知道包国维为了那瓶司丹康,会让老包愁成什么样。但他不打算管——那是老包和包国维的父子因果,与他无关。
傍晚,秦府里安静下来。胡大在灯下记账——一本油腻腻的簿子,记着每天的菜钱。胡念生凑过去看,账记得乱七八糟,涂改得满纸都是。
"爹,我帮你重新记一本吧。"胡念生说。
"你会记账?"
"义学里学过。"胡念生当然不只是义学的水平——他研究生期间管过实验室的经费,做账是基本功。
他拿来一本新簿子,把胡大的旧账一笔笔誊过去,分类清楚:鱼肉多少、蔬菜多少、油盐酱醋多少。又按天汇总,按周比较。胡大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胡大道,"你这账记得比我清楚十倍!"
"以后每天都这么记,"胡念生说,"一个月下来,就能看出钱花哪儿了,哪些该省,哪些不该省。"
胡大把那新簿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他忽然压低声音:"念生,你老实说——你撞了头之后,是不是……是不是开了窍?"
胡念生一愣,随即笑了:"大概是吧。大夫不是说,撞头有时候会把人撞聪明吗?"
"对对对!"胡大连连点头,"有句老话叫'因祸得福'!"
夜深了,胡大打起呼噜。胡念生躺在硬板床上,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着手里那本写满数字的账簿。
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基础打好。记账是小事,却是管钱的本。接下来他要学这个时代的规矩、人际关系、社会运行的逻辑。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他得准备上学的衣裳、文具、书本。胡大手里有几个积蓄——那是准备给他缴学费的。他得算清楚每一分钱的用处,不能糟蹋。
至于包国维……胡念生想起白天见到老包时,老包说的那句话:"洋学堂出来就是洋老爷。"
老包不懂。洋学堂出来的不一定是老爷,也可能是比佣人还惨的穷学生——如果那学生除了文凭什么都没有的话。
知识要有用,得变成本事。而本事,是要靠真功夫磨出来的。
胡念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