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北京的前一天,林晚晚把行李箱翻来覆去整理了四遍。
第一遍装东西,第二遍确认没落下什么,第三遍把超重的东西拿出来,第四遍又把拿出来的一些东西塞了回去。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双手抱,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你是去上学,不是去。”
“妈,我这一走要小半年才回来呢。”
“中间可以回来的。想家了随时回。”
林晚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妈。她妈站在门口,背后是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一点——笑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纹。
“妈,你会想我吗?”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不想。你走了我跟你爸就过二人世界了,自在得很。”
林晚晚笑了,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她扑过去抱住她妈,把脸埋在她妈肩窝里。她妈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味。“到了北京给妈打电话。”她妈的声音有点闷,“没钱了跟妈说,别委屈自己。”
“嗯。”
她妈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去看看你爸,他在阳台上抽烟呢。”
林晚晚松开她妈,走出卧室。她爸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烟,没抽,已经燃了大半截,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在看什么,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表情难得的严肃。
“爸。”林晚晚走过去。
她爸转过头,把手里的烟掐灭了:“收拾好了?”
“嗯。”
“钱够不够?”
“够了。妈刚给了我。”
她爸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林晚晚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爸,你不是说够用就行吗?”
“够用是一回事,想给你是另一回事。”她爸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慢慢褪色,“你到了北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爸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供你上个大学还是供得起的。”
林晚晚攥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小时候她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那时候她爸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堵墙,挡得住所有的风。现在她爸的背还是那么宽,但头发白了很多。
“爸。”
“嗯。”
“我会想你的。”
她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力度比以前轻了很多,像在拍一件易碎的东西。
“想什么想,”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二
出发那天,林晚晚起得比闹钟还早。天色灰蒙蒙的,锦城的清晨有一层薄薄的雾。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一点点桂花的甜香——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她差点忘了。
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她妈从门口探进头来:“沈屿到了。”
她心里的花一下子开了。
拖着行李箱冲出单元门,沈屿站在路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旁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林晚晚看着他的行李箱,比她的还大。
“我妈以前的房东寄了一些东西给我。”沈屿的语气很淡,但林晚晚注意到他说“我妈以前”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点。
她爸从楼道里走出来,走到沈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屿站得很直,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叔叔好。”
“嗯。”她爸点了点头,“晚晚就拜托你了。她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你多照应。”
“我会的。”
她爸又看了他几秒,转身帮林晚晚把行李箱搬上车后备箱,动作利落得像在掩饰什么。林晚晚站在路边,看着她爸弯腰搬箱子的背影,那种想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妈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路上吃的,别饿着了。”她把袋子塞进林晚晚手里——里面是三明治、水果、矿泉水,还有一包她爱吃的牛肉。
“妈——”
“好了好了,快走吧,别误了火车。”她妈推着她往车上走,声音有点急,像怕自己反悔。
林晚晚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父母。她妈眼眶红红的,她爸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车子发动了,慢慢驶离。林晚晚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她妈也在挥手,她爸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朝她摆了摆。车子转过街角,父母的身影消失了。
林晚晚缩回车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屿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手指微微收拢,像在告诉她——“我在。”林晚晚握紧他的手,把脸转向窗外的街景。锦城熟悉的街道在她眼前一一掠过,校门口的老张面馆、锦城一中的教学楼尖顶、她跑过无数次的场看台。
“沈屿。”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会回来的,对吧?”
“嗯。每年都回来。”
三
火车上,林晚晚靠在沈屿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城市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田野,楼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开阔。
“沈屿,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为什么什么都能不紧张?”
“因为该准备的在出发前就准备好了。”
“那我也准备了,为什么我还是紧张?”
沈屿低下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伸出手,把垂在她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比我笨。”
“沈屿!”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握紧了她的手。林晚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火车的晃动像摇篮,把她的意识慢慢摇进了梦乡。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小学教室里,数学考了42分,趴在桌上哭。沈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别哭了,”他说,“以后我教你。”
她想说“好”,但嘴巴张不开。沈屿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白衬衫在风里飘着。
“沈屿!”她喊。
沈屿没有回头。她想追,但腿像灌了铅。她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林晚晚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厉害。阳光还是照在她脸上,田野还是飞速后退,沈屿还是坐在她旁边。
“做噩梦了?”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安稳得像一个锚。
“嗯。”她的声音有点抖,“梦到你走了。”
沈屿沉默了几秒,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会的。”
她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她不知道的是,沈屿在她睡着之后一直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起父亲昨晚打来的电话。
“到了北京,你先去你王叔叔那儿报到。公司在那边有办事处,你实习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知道了。”
“还有,”父亲顿了一下,“你那个女同学,以后少来往。玥玥也去北京了,你多照顾照顾她。你们的事,等你大学毕业再说。”
他挂了电话,没有说“好”。他不会说好。
他不知道怎么跟林晚晚开口说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的家人不喜欢她,他们希望他和沈玥在一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他们拆散他和她,至少他希望自己不会。
火车呼啸着穿过田野。她睡着了,他醒着。她在梦里找了他很久,他坐在她身边,却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走远了。
四
到了北京,已经是傍晚了。
林晚晚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锦城不一样,更高,更远,空气里没有桂花的甜香,但有别的味道——灰尘、汽车尾气、地铁站里飘出来的湿气息。
“这就是北京。”她说。
“嗯。”
“感觉不像真的。”
沈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就在她手边,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握住了他的手,沈屿反应过来之后,握紧了。
“走吧。”他说,“去学校。”
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园比林晚晚想象的大得多。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名字,“曦园”“励耘楼”“敬文讲堂”——那些名字背后都是她不了解的故事。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屿走在她旁边,帮她拿着最重的那个袋子。报到、登记、领钥匙、找宿舍——每一步都有沈屿在旁边。林晚晚觉得自己很幸运。大一新生报到,别人都是一个人手忙脚乱,只有她身边有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林晚晚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短发的女生正在铺床,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训;另一个长发的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许晴朗。”短发的那个从上铺探出头来,“辽宁的。”
“林晚晚,锦城的。”
“锦城?我知道,你们那儿的火锅特别有名。”
林晚晚笑了。沈屿帮她把行李箱搬进来,放在床边。他环顾了一下宿舍,目光在每个角落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里安不安全。
“我走了。”他说。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出了宿舍。许晴朗从上铺跳下来,凑到林晚晚面前,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男朋友?”
“嗯。”
“长得也太帅了吧?而且对你好好,刚才搬箱子的时候都不让你动手。”
林晚晚笑了,心里甜丝丝的。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屿正走出宿舍楼。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到了她。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屿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的尽头,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摆上书架,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屿:到北大了。宿舍还不错。
林晚晚:我的也不错。室友人挺好的。
沈屿:嗯。
林晚晚:你吃饭了吗?
沈屿:还没。你呢?
林晚晚:也没。
沈屿:一起去吃?
林晚晚:你不是在北大的吗?
沈屿:北师大也有食堂。
林晚晚笑了:那你过来?
沈屿:已经在路上了。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说“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前他还在北大的宿舍,现在已经在来找她的路上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从北师大到北大,坐地铁四号线,四站,十二分钟”。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四站地铁十二分钟,你随时可以找到我,我也随时可以来到你身边。
五
沈屿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师大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他站在灯下,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买的什么?”
“晚饭。”他把袋子递给她,“食堂关了,门口买的。”
林晚晚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份盖浇饭,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宫保鸡丁,还温热的。两个人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就着路灯吃晚饭。北京的初秋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屿。”
“嗯。”
“大学生活要开始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还是有一点。”
沈屿停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有我。”他说。
林晚晚低下头吃饭,假装没听到,但耳朵红红的。吃完饭后沈屿送她回宿舍。走在校道上,两旁的银杏树还没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晚晚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走,像电影里那些俗套的情节——但发生在自己身上,一点也不俗套,好像每一秒都很珍贵。
“沈屿。”
“嗯。”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林晚晚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亲了,但心跳还是一样快。
“晚安。”她转身跑进宿舍楼。
身后传来沈屿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晚安,林晚晚。”
六
那天晚上,林晚晚躺在陌生的上铺,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陌生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宿舍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手机亮了一下,沈屿发来一条消息:“我回宿舍了。”
林晚晚:好。
沈屿: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
林晚晚: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北京的月亮和锦城的一样圆,但天空不一样。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飞过,像一颗会移动的星星。她翻了身,闭上眼睛。
沈屿说“有我”,他说“晚安,林晚晚”,他说“早点睡”。他们都在北京了,在同一个城市。
明天她醒过来,他坐四站地铁就能来到她身边。
想到这里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林晚晚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不知道的是沈屿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睡。他坐在北大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到北京第一天。陪她报到,陪她吃饭,送她回宿舍。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但开心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以后。不知道能开心多久。”
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他想起父亲今天打来的电话——“玥玥也到北京了,你明天去接她一下。”
他说明天要军训,挂了电话。他不想去接沈玥,不想见到她。但他知道躲得过明天,躲不过后天,躲不过这个学期。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晚晚说这些事——她那么开心,那么相信这个有他的未来,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些脏东西。窗外的月亮很圆,跟她今晚在楼下仰头看他的时候一样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林晚晚,不管发生什么,你别怕。我在。会一直在。”
希望他真的能做到。